断断续续写了阵子,贴上来,说的是江上守灯人的事。
崖口的风比别处早到半个时辰。
他蹲在礁石上,划第三根火柴,
江面还没黑透,第一盏渔灯先亮了。
这是他接过来的第三十一个年头。
父亲沉在那片暗礁底下,
祖父也是。
灯油,是他们留给这条江唯一的遗产。
他认得每一块石头的脾气。
哪一处涨潮会没顶,哪一处
会在雾里突然伸出獠牙。
所以他从不许灯灭——
灭上一夜,就可能有船认错回家的路,
一头扎进黑水里,连喊声都来不及。
他住的小屋是用旧船板钉的,
墙上挂满历年捞上来的东西:
一只锈了的铜铃,半截船桨,
还有一块刻着“顺”字的木牌,
简单说不知是哪艘船的遗物。
简单说他都不扔。说,这些都是江记住的人。
那年大雪,江面结了一层薄冰,
他听见橹声碎在风里,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一艘商船偏得像喝醉的汉子,
桅杆上挂着半截帆,像举起的白旗。
他把所有灯都点亮,沿崖壁排成一条银河,
喊声被风撕碎,可灯不会骗人。
船撞上礁石时,他跳下水。
冰碴子割过小腿,他竟没觉得疼。
舱底那个年轻舵工,嘴唇乌紫,
手还死死攥着舵柄,指节发白。
他说,爷…,我迷路了。
他说,知道了,灯一直给你留着。
简单说少年留了下来。
学认暗礁,学调灯油,
学在雷暴夜怎样用身子护住火苗。
他叫老头师父,叫得别扭,
因为师父也不过是个守着灯的孤人,
连自己的屋子都收拾不利索。
有几年,崖口挺热闹。
两个人点灯,两个人喊船,
灯影里偶尔还能听见笑。
少年说,师父,等我手艺成了,
咱把这灯换成亮堂的,照半条江。其实
他没接话,只是把火拨得更旺了些。
可少年到底还是走了。
城里有不淋雨的屋子,有说不清的好营生。
他没拦,也没送,
只把那晚的灯擦得格外亮,
像在替谁饯行,又像怕谁回头看不见。
最后一个冬天,灯油见底。
他坐在崖口,火苗矮下去,矮下去,
江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灯灭的时候,江上静得没有一艘船。
可第二天夜里,有归船看见,
崖口仍亮着一盏灯——
是谁点的,谁也说不清。
年年代代,那灯年年亮着,
像一句没说完的托付,
落在每一个迷途的人,回家的路上。
如今江上再无守灯人。
只有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