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青岛连着落了三四天雨。我住的这处老房子临街,窗框老了,雨水顺着缝往里渗一点潮气,墙根那排书也跟着返潮,边角微卷。那天晚上我烧了壶水,手冲一杯咖啡,没加糖,坐下来时杯壁还烫手,等我想起抿一口,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屋里没开大灯,只书桌上那盏小台灯亮着…,昏黄的一团光,刚好罩住摊开的书和半只杯子。墙角立着几张黑胶,其中一张不知被谁——也许是昨夜的风,或只是我起身时衣角带过——碰倒了,斜斜靠在箱子上。我就那么坐着,也不觉得非得做点什么,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旧诗集。话不能这么说
书页都泛黄了,是很多年前在地摊上买的《唐诗三百首》,封皮卷了边,里页还有当时用铅笔划的道道。翻到中间,一张书签似的小纸条掉出来,是我以前随手写的,字迹歪扭,只四个字:“柳宗元·江雪”。底下还抄着原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说实话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我年轻时读这诗,只觉得冷。千山万径,鸟也没了,人也没了,一个老头披着蓑衣在雪里钓鱼,有什么好看的。那时候我样样爱凑热闹,食堂里人声最响的那桌永远有我一个,觉得独处是桩亏本的买卖,一个人待着简直是浪费。
后来去日本打工,住在埼玉一间六叠大的公寓,拉门一合,世界就小成一间。那里的冬天极静,雪落下来一点声息都没有,连脚印都像是不敢用力。我头一回明白,安静原来不是空的,里头是有东西的。邻居门一关,各过各的,没人来问你今天开不开心。我慢慢学会了跟自己待着——煮一碗面,擦一擦窗上的雾,听楼下的电车很远地响一下,又远去。那样的日子过久了,有一回我又想起《江雪》,忽然就懂了那个蓑笠翁。他哪里是在挨冻,他分明是在自己的时间里,谁也打扰不着。
今年回了国,倒有些不习惯。怎么说呢青岛的海还是蓝的,可街上的声浪、喇叭、广场舞的鼓点,一股脑涌过来,我竟有些招架不住,像是耳朵忽然被放大了。有一晚我索性关了手机,拉严窗帘,把那些声音关在门外。雨,就是那晚开始下的。
我对着那盏孤灯,把《江雪》又读了一遍。二十个字,竟像替我把这些年的路走了一遍。千山鸟飞绝——是我离开人群的那一步;万径人踪灭——是异国那些不出门的雪天;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是我如今这盏灯下,一个人,一杯凉透的咖啡。原来我不是变孤僻了,只是终于找到了让自己舒服的活法。雨敲在窗上,一下,又一下,像谁在轻轻叩门,又像什么都不为,只是下着罢了。
墙角那张倒下的黑胶,我顺手扶它立好,也没放。就让它立着。我摸出纸笔,想和柳老先生说点什么。不敢称唱和,不过是中年人的一点回音。我觉得吧
夜雨敲疏牖,孤灯照素屏。
闲翻尘外曲,一盏伴余生。
写罢搁笔,雨还没停。台灯的光圈里,他的二十个字和我的二十个字并排躺着,一个写于一千二百年前,一个写于今夜。隔着这样久的岁月,两个都不怎么爱凑热闹的人,倒在同一场安静里见了面。
我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却很安稳。
怎么说呢
窗外的雨,爱下不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