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总带着悬铃木的绒毛，钻过三楼教室的铝合金窗，把讲台上摊开的教辅吹得哗哗响。陈老师捏着粉笔站在门口，额角的碎发被吹得翘起来，第一句话就让满教室窃窃私语：“同学们翻到第二十七页，《野葵花》这篇删掉，以后考试不会考，也不用再背里面的句子。”
林小满的指尖顿了顿，她随身带的速记本第一页，就工工整整抄了这篇里的句子：“野葵花站在风里，把一生的阳光都背在背上。”上周模考她把这句话写进作文，还得了高分，陈老师当时特意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批了“意象极佳”四个字。
下课铃一响她就攥着速记本去了办公室，陈老师正对着电脑看出版社的更正通知，见她来，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本封皮磨得起毛的旧书递过来。是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扉页用蓝色钢笔写着“2012年秋购于乌市友好路书店”，页边泛着黄，还有几处用铅笔写的批注，字里行间都带着旧纸特有的松香味。
坦白讲“那篇是AI仿写的，署了他的名，差点就编进正式教材了。”陈老师指尖敲了敲书的封皮，“你看看真的刘亮程是怎么写东西的，那些凭空造出来的句子，再好看也是没有根的。”
小满抱着书回了家，做完作业就趴在台灯下翻，翻到快结尾才看到写葵花的段落：“我家后园的三棵葵花，年年开，年年没人收，花盘重得压弯了秆，风一吹就碰得土墙咚咚响，麻雀蹲在上面啄籽，我蹲在墙根抽烟，它们也不怕。”
她忽然就想起去年秋天去外婆家，外婆后墙根也种了两棵葵花，摘下来的花盘放在阶沿上晒，她蹲在旁边剥籽吃，壳上还沾着晒出来的白霜，风一吹，土墙掉下来的细渣落在她衣领里，痒得她直缩脖子。之前抄的那句“把一生的阳光都背在背上”确实美，可从来没提过葵花籽的焦香，没提过麻雀啄花盘的细碎声响，也没提过土墙渣蹭在皮肤上的痒。
周末她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去城郊，那边有农户种的葵花育苗田，绿莹莹的小苗刚长到脚踝高，叶片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白绒毛，风一吹就蹭得她手腕发痒。她蹲在田埂上，掏出速记本，在原来抄那句仿写句子的下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今天摸到了葵花苗的绒毛，沾了满手的泥。原来好的句子不用背，风一吹就钻进衣领里了。”
她把这页撕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夹在教辅第二十七页的缝里。这周语文课上新的更正通知已经下来了，出版社撤掉了那篇仿写文，换成了《剩下的事情》的节选。陈老师念到“风把我没说完的话，吹到半路上，被麻雀叼走了”的时候，林小满摸了摸页缝里的小纸片，窗外的悬铃木绒毛飘进来，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像一层细细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