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被以前工作的出版社喊回去帮忙审新一辑中学生课外阅读稿，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指尖顿了下——篇名《风过白碱滩》，署名刘亮程。
我98年骑自己改的CB750跑独库公路，在白碱滩扎过三天营，那地方的风我记到现在：刮起来的时候头盔里全是嗡鸣，和我常听的死核底鼓频率刚好对上，刮在脸上的碱粒粗粝得很，三天下来颧骨上脱了层皮。我逐字读下去，越读越不对：文里写“风裹着沙枣花香蹭过耳尖”，白碱滩的戈壁上连半棵超过腰的树都没有，哪来的沙枣花？又写“蹲在沙枣树下啃刚摘的哈密瓜”，我当年在那地界找个能遮阴的路牌都得开二十公里，瓜摊更是要跑五十多公里才遇得到。
我拿着稿子找责编，小姑娘还不信，掏出手机搜给我看：“您看网上全是这篇，署的就是刘亮程，十万加阅读呢，大家都说写得治愈。”我回办公室翻出锁在柜子里的旧相册，抽出来那张98年拍的照片：我穿着机车服站在CB750旁边，身后是白花花的碱壳地，天边连个树影都没有。相册夹层里还夹着我当时捡的半块碱土，硬得和我改机车用的合金垫片似的，我递过去让她舔一口，咸得她直皱眉。
后来我给相熟的刘亮程的编辑打了个电话，对面笑说这半年他们已经收到了几十篇署他名的AI仿写文，有的遣词造句比刘亮程本人还“优美”，就是半点儿新疆的土味都没有，连白碱滩属于克拉玛依都不知道。我把那篇假文里所有不符合事实的地方全圈了出来，每一条都注上真实的细节：“这里的风不会蹭耳尖，会把你脖子上系的纱巾直接扯飞挂到高压线上”“白碱滩的草只有半指高，藏不住蚱蜢，更藏不住文中写的偷瓜的半大娃”“地面的碱壳踩上去咔嚓响，像踩碎了冻硬的红烧牛肉面饼”。
改完我顺手把当年写的独库公路骑行随笔一同递了过去，说真要选关于白碱滩的稿子，不如选我这篇糙的，至少风是硌人的，土是咸的。简单说
这周我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样书，那篇AI仿写的假文已经撤了，换了我的那篇《独库行记片段》，页脚还印了我当年拍的那张黑白机车照。刚才我蹲在阳台吃泡面，刷到刘亮程发的打假微博，配图是他站在白碱滩的戈壁里，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鼓的，像我当年绑在机车后座的睡袋。
我家猫跳上桌踩奶，肉垫刚好按在样书里“白碱滩”那三个字上，背景音放着我刚找的新死核专，鼓点密得和戈壁的风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