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库房翻杂物,翻出一摞捆得齐整的旧书,最上面那本封皮磨得起毛的,是高二那年的语文同步练习册。封面上用蓝墨水写的名字已经晕开了半边,边角翘着,还沾着点浅褐的印子,是那年冬天帮妈妈看店,端毛肚的时候溅上的牛油,二十年了还没褪。
那时候家里的火锅店只有三张小桌,放学我得先守到七点半客人少了才能写作业,书包就搁在柜台底下,写作业的本子经常沾着葱花味。我那时候爱瞎写,又怕爸妈看见说我不务正业,就都写在教辅的空白处,选择题的间隙,阅读题的答题区边缘,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巷口的黄桷树,雨天粘在石板路上的凤凰花,还有冬天永远散不开的雾。我总觉得那些雾是活的,每天早上顺着坡爬上来,裹着隔壁面店的蒸汽,绕到我们家火锅的烟囱边,沾一身牛油香,再钻进教学楼的窗户,停在我同桌的发梢上。我写过好多次雾,最长的一段写在《乡土中国》的课后题旁边,整整占了半页,写雾把老巷的屋檐泡软了,连墙根的青苔都冒着火锅的香气,写完我自己读了两遍,赶紧用胳膊挡住,怕被路过的课代表看见笑我。
那时候的语文老师姓陈,刚毕业没多久,梳齐肩的黑头发,说话温温柔柔的,从来不会骂我们上课走神。有次她收练习册上去改,我忘了我写的那些东西,吓得两天都不敢抬头看她。结果发下来的时候,我那段写雾的字旁边,她用红笔勾了个圈,批了一行字:“雾有香气,你有灵气,要一直写。” 那行字我摸了好多遍,红墨水的印子都被我摸得发毛。那时候我暗下决心要考中文系,以后要写好多好多关于重庆的雾的文章。
后来真的考上了,读了研,遇见的导师总说我写的东西太小家子气,“没有格局,上不了台面”,改我的论文改得满篇红,连我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提一句小时候在火锅店写东西的经历,都被他划掉批“无关内容,删了”。延毕的那半年我把所有写过的本子都卖了废品,唯独这本练习册被我塞在旧书堆最底下,带回家之后就再也没翻开过,转头接手了爸妈的火锅店,一守就是二十年。
仔细想想
前阵子刷到新闻,说有AI仿写刘亮程的文章要编进中学生教辅,我好奇找来看,看见里面写“雾顺着墙根爬,把整个村庄泡得软乎乎的”,忽然就想起我当年写的那段,赶紧翻出这本旧练习册,对着看了好久。我拍了照发给陈老师,她现在已经退休了,在昆明带孙子,下午给我回了好长一段语音,说她还记得我,那年收练习册的时候全班的边角文字她都看过,就我写的雾是热的,有牛油味,AI写的再像,也没有那股子浸到纸里的烟火气。
今晚店里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我把卷闸门拉下来一半,开了瓶冰好的红酒,切了块芝士搁在旁边,翻到这本练习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攥着笔愣了好久。窗外的雾又飘起来了,和二十年前的一模一样,裹着街对面火锅店的牛油香,顺着卷闸门的缝钻进来,落在我面前的纸页上。我握着笔慢慢写,字还是和当年一样歪歪扭扭的,只是再也不用躲在练习题的间隙里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