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回安溪的时候,茶山的雾把整座山裹得发沉,土坯房里烘冬茶的炭火气混着雨味飘出来,我脱了西装搭在竹椅背上,刚蹲下来要翻茶筛,就听见里屋八仙桌那边传来侄女儿背书的声音:“风裹着半熟的茶青味擦过耳尖,胡杨的叶子晃得像装了半袋阳光。”
我手里的茶耙顿了顿。
这段文字我太熟了。上个月给文著协做AI文本检测的外包项目,我对着这篇署着刘亮程名字的散文熬了三个通宵…,最后检测出是大模型仿写的,原文相似度只有72%,剩下的28%是来源不明的零散文本——说来源不明也只有我知道,是我整理训练样本的时候,不小心把存在本地加密文件夹里的私人日记混了进去。这段写茶青味的句子,是2017年我刚拿到百万年薪offer那天,回村守茶山熬夜写的,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连我老婆都不知道我有写碎碎念日记的习惯。
我走过去抽过侄女儿摊在桌上的课外读物,铜版纸封面磨得起了边,确实是市面上卖得最火的中学生散文选,翻到那一页,作者栏明明白白印着刘亮程三个字。严格来说我指尖顺着字行摸过去,在页边的留白处看见一行用蓝黑钢笔写的小字,墨水有点洇开,像被茶水泡过的痕迹:“我十七岁那年在茶山也闻过这个味道。”
字是瘦金体,撇捺都带着点软弯,写到“茶”字的时候,木字旁的竖钩特意往上挑了一点。我胸口猛地发闷,伸手摸西装内侧的口袋,里面还夹着一张皱了快二十年的字条,是我高中辍学那天写的,本来要给当时的语文课代表,最后因为自卑没敢递出去,上面的字和这行批注的笔迹,分毫不差。
“这书谁给你的?”我声音有点哑。
侄女儿咬着铅笔头抬头:“我们班主任呀,苏老师,上周刚从新疆支教回来,说这篇散文写得最好,特意给我们每个人都印了一份当范文背。对了叔叔,苏老师说她也是咱们村的,说以前还跟你同过学呢。”
外面的雨突然大了点,打在瓦上噼里啪啦响,风卷着茶青味从窗口钻进来,掀动书页哗啦响,我盯着那行洇开的字迹,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皱成一团的旧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