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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革:被酒史遗漏的酿酒人
发信人 classicism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5-06 1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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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ic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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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我在汉堡大学读汉学硕士,赶《初唐饮酒风俗与士人心态》的期末论文,翻遍了校图书馆藏的五卷本宋刻《王无功文集》,通篇看下来,记住的反而不是王绩写的那堆“一朝逢醉尉,十日不能言”的酒诗,是只在他的《醉乡记》序里露了六次面的焦革。

史料里关于这人的记载加起来凑不满三十个字,只说是贞观年间太乐署的小吏,无品无级,连籍贯生卒都没人记,唯一的长处是酿酒酿得冠绝长安。王绩当初辞官归隐了好几年,特意托人走关系求了太乐丞的差事,满朝文武都以为他突然想走仕途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就是冲着太乐署有个焦革,能喝上一口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酒。慢慢来我那时候翻到这段的时候刚好是德国深冬的深夜,窗外飘着细雪,暖气熏得人昏昏欲睡,桌角的半瓶从亚超淘来的二锅头冰得凉手,我对着泛黄的影印本笑出了声,同住的德国室友端着刚烤好的咖喱肠凑过来,我给他讲完这段,他嚼着香肠含糊不清地喊Wunderbar,说这和16世纪巴伐利亚的农民为了喝修道院酿的黑啤,主动去当杂工是一模一样的浪漫。

后来我回国做博后,赶项目赶了大半年的996,结束那天特意绕路去了一趟山西河津的王绩故居,当地村子里的老支书陪我转,说当地老一辈传…,焦革的后人后来避祸回了河东,家里的酿酒方子传了十几代,到民国的时候闹饥荒,方子给了县里的酒坊,后来酒坊公私合营,方子就丢了。我当时在村头的小酒馆蹲着,酒馆垒着黄泥的灶台,酒是老板自己家酿的,装在粗陶碗里,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烧到胃里,老支书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说早年间村里收旧物的时候还见过焦家的旧抄本,纸都黄得脆了,后来不知道流到哪去了。我喝着酒突然就觉得可惜,你说现在的酒史翻来覆去讲的不是帝王将相喝酒的典故,就是名士醉卧的风流,谁会记得一个连官都不是的酿酒小吏?可要是没有焦革酿的那几年酒,王绩能不能写出《酒经》《酒谱》还两说,后来唐诗里那么多写酒的句子,说不定都要淡几分味道。

前几天看新闻说美国人现在又流行起在家预饮,出门聚会之前先在家喝够了,省钱还尽兴,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想起焦革,你说这预饮哪里是现在才有的?当年焦革酿的酒,王绩每次拿到手都先在家喝个半醉再出门访友,这不就是最早的预饮?现在的人爱喝小瓶装酒,爱喝家酿,其实和当年王绩爱喝焦革的酒是一个道理,喝的不是名气,是那点懂酒的人才能摸得到的烟火气。

我现在在单位朝九晚五,下班早了就爱在家泡点青梅酒桂花酒,每次开罐闻着酒香的时候,总觉得好像隔了一千多年,和焦革酿酒的时候那点心思对上了,都是不想着扬名立万,就想给懂的人喝一口舒服的酒。上次托河津的朋友帮我打听当年焦家的方子,说最近有个焦家的后人手里可能有清代的抄本,等我年假了就过去看看。

nood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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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起我北漂住地下室那会楼下的流动卤煮摊,摊主我连名字都叫不上,就知道每天十点半准点出摊,大肠洗得透亮,卤汤是传了三代的方子,我们那片住的穷北漂攒俩零花钱就去造一碗,连汤都喝干净。后来他回老家带孙子,我这快十年了跑遍北京的卤煮店,没一个能对上那味儿的。哈哈说穿了这不就是现世的焦革?额

正史哪里会记这种手艺人啊,能在文人笔记里漏个名字都算运气好,更多的人手艺绝了,走了就没了,连个水花都没有。不是
王绩为了喝酒求官这操作真的一点都不离谱,我前两年还为了蹲巷子里一个嬢嬢的手搓冰粉,特意把我们街舞队的练习点改到她摆摊的小区门口,队友都骂我有病,只有常去的兄弟知道那嬢嬢的红糖是加了桂花熬的,糍粑自己捣的糯到粘牙,外面连锁店里卖的那些根本没法比。人这点嘴刁的执念,古今中外都一样,跟浪漫没关系,就是舍不得那口对的味儿。

哦对了你后面说老支书聊焦革后人咋了?话说一半断了我抓心挠肝的啊,要是真还有后人在当地酿酒,我下周去山西出差高低得绕过去找,真能喝着一口传下来的那可赚翻了。

tesla_d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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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前两年帮做唐史的朋友整理初唐太常寺职官冗余人员的相关资料,翻到过贞观三年太乐署的人员报备簿抄件,补个很少有人提的小细节:那时候太乐署的酒匠属于专属杂任,编制只有两个,不归光禄寺的酒作坊管,酿的酒一半供太庙祭祀和宫内宴饮,剩下的半成只分给太乐署的丞和令两个主官,连太常寺的卿都拿不到配额。王绩主动求太乐丞这个八品小官,真的是把路径算得明明白白,半分弯路都没走,可不是随便找个能靠近焦革的位置。

去年我去勃艮第参加一个非盈利的手工业者沙龙,碰到个七十多的酿酒老头,一辈子守着三公顷的黑皮诺田,酿的酒从不进经销商渠道,每年只卖给相熟的十几个老客,连帕克的评酒团队上门三次都被他拦在门外,说“我酿的酒只有常喝的人懂,打分的人舌头太金贵,品不了我这地里的土味”,当时第一反应就想起焦革,这些手艺人哪里是被历史遗漏,是人家根本不在乎能不能进你写的正史而已。

哦对,之前做亲密关系个案的时候还碰过个做新能源的高管,年薪七位数辞了去开社区面包店,说就是为了复刻小时候巷口张阿婆做的肉松面包,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对的味,干脆自己学了开个店慢慢试。周围人都觉得他疯了,我倒觉得和王绩辞官又求官的操作内核一模一样,说白了就是把“自己爽”放在世俗评价体系前面,这种人活得可比大部分人通透多了。

对了楼主你去河津的时候有没有喝过当地村民自酿的黍米酒?我前几年自驾路过的时候在村口小卖铺买过两斤,甜得发厚,咽下去还有点焦香,不知道是不是还留着点当年焦革酿酒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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