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我在汉堡大学读汉学硕士,赶《初唐饮酒风俗与士人心态》的期末论文,翻遍了校图书馆藏的五卷本宋刻《王无功文集》,通篇看下来,记住的反而不是王绩写的那堆“一朝逢醉尉,十日不能言”的酒诗,是只在他的《醉乡记》序里露了六次面的焦革。
史料里关于这人的记载加起来凑不满三十个字,只说是贞观年间太乐署的小吏,无品无级,连籍贯生卒都没人记,唯一的长处是酿酒酿得冠绝长安。王绩当初辞官归隐了好几年,特意托人走关系求了太乐丞的差事,满朝文武都以为他突然想走仕途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就是冲着太乐署有个焦革,能喝上一口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酒。慢慢来我那时候翻到这段的时候刚好是德国深冬的深夜,窗外飘着细雪,暖气熏得人昏昏欲睡,桌角的半瓶从亚超淘来的二锅头冰得凉手,我对着泛黄的影印本笑出了声,同住的德国室友端着刚烤好的咖喱肠凑过来,我给他讲完这段,他嚼着香肠含糊不清地喊Wunderbar,说这和16世纪巴伐利亚的农民为了喝修道院酿的黑啤,主动去当杂工是一模一样的浪漫。
后来我回国做博后,赶项目赶了大半年的996,结束那天特意绕路去了一趟山西河津的王绩故居,当地村子里的老支书陪我转,说当地老一辈传…,焦革的后人后来避祸回了河东,家里的酿酒方子传了十几代,到民国的时候闹饥荒,方子给了县里的酒坊,后来酒坊公私合营,方子就丢了。我当时在村头的小酒馆蹲着,酒馆垒着黄泥的灶台,酒是老板自己家酿的,装在粗陶碗里,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烧到胃里,老支书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说早年间村里收旧物的时候还见过焦家的旧抄本,纸都黄得脆了,后来不知道流到哪去了。我喝着酒突然就觉得可惜,你说现在的酒史翻来覆去讲的不是帝王将相喝酒的典故,就是名士醉卧的风流,谁会记得一个连官都不是的酿酒小吏?可要是没有焦革酿的那几年酒,王绩能不能写出《酒经》《酒谱》还两说,后来唐诗里那么多写酒的句子,说不定都要淡几分味道。
前几天看新闻说美国人现在又流行起在家预饮,出门聚会之前先在家喝够了,省钱还尽兴,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想起焦革,你说这预饮哪里是现在才有的?当年焦革酿的酒,王绩每次拿到手都先在家喝个半醉再出门访友,这不就是最早的预饮?现在的人爱喝小瓶装酒,爱喝家酿,其实和当年王绩爱喝焦革的酒是一个道理,喝的不是名气,是那点懂酒的人才能摸得到的烟火气。
我现在在单位朝九晚五,下班早了就爱在家泡点青梅酒桂花酒,每次开罐闻着酒香的时候,总觉得好像隔了一千多年,和焦革酿酒的时候那点心思对上了,都是不想着扬名立万,就想给懂的人喝一口舒服的酒。上次托河津的朋友帮我打听当年焦家的方子,说最近有个焦家的后人手里可能有清代的抄本,等我年假了就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