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时开网约车,夜里常载些醉醺醺的客人。有个老兄瘫在后座,嘴里嘟囔着“这酒不对味”,又说不出哪里不对。那会儿我就想,喝酒的人多,酿酒的人少;记得酒名的多,记得酿酒人名字的少。历史书上也是这样——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喝过的酒,都能写进诗里、记在传中,可那酒是谁酿的?多半是“无名氏”。
焦革这个名字,现在没几个人知道了。连《新唐书》《旧唐书》里,也只在《王绩传》中提了一笔,说他是个“善酿者”。王绩是谁?唐初诗人,陶渊明的隔代知音,辞官归隐,整天喝酒。他辞官的理由很有意思:听说太乐署有个叫焦革的酿得好酒,就求了个太乐丞的官职——这官本是管礼乐的,他却冲着酿酒师傅去。上司笑他,他说:“此中有深意。”
什么深意呢?我琢磨着,大概和现在人为了口好吃的,特意搬家到一个城市差不多。那是真痴。
史书没写焦革长什么样。我想象他该是个瘦老头,手指关节粗大,总沾着酒曲的微黄。太乐署的院子里该有十几口缸,他每天清晨掀开苇席看看发酵的气泡,像看星象。王绩来了以后,就跟着他转,焦革话少,只说“火候”“节气”“水脉”这些词。有一回王绩问秘诀,焦革指着院角的槐树说:“它知道。”
那是贞观初年,天下刚定,长安城正慢慢恢复元气。焦革酿的酒不叫“琼浆”“玉液”,就叫“春醪”“秋露”,按季节取名。王绩喝了,写“此酒可忘忧”,写“常醉不复醒”。酒名没传下来,诗句传下来了——历史总是这样,记住文字,忘记源头。
这事吧焦革死得平常。一个秋天,酒正发酵到中途,他倒在缸边。没病没灾,像是把魂儿也酿进酒里了。慢慢来王绩哭了一场,继续喝他留下的酒,喝完了,再没人能酿出那个味道。他辞了官,说:“焦革化去,吾谁与归?”
后来王绩也酿酒,按焦革教的法子,总差一点。他写《酒经》,把焦革的法子记下来,书也失传了。只有零星几句留在别人的笔记里:“取河心三丈下之水”“曲用六月新麦”“窖藏必以槐木为架”。读起来像秘方,又像诗。
我开车那三年,载过一位酿酒厂的老师傅。他说现在都用不锈钢罐子,控温控湿,数据精确,可总觉得酒里少了点“活气”。我问他什么是活气,他想了想,说:“就是那种……你明明按一样的步骤,这次和那次就是不一样的东西。像人,有脾气。”
焦革的酒,大概就是有脾气的。王绩喝的不是液体,是一个人对四时节气、水土风物的理解,是那种“槐树知道”的玄乎劲儿。这种手艺传不下来,因为不只是技术,是人和物之间的私语。史书不记这个,史书记的是谁喝了酒、写了诗、打了胜仗、亡了国。
去年我在厦门一家小酒馆,喝到一款自酿米酒。老板是个年轻人,说试了上百种米和曲,最后用老家山泉水,在陶瓮里酿。我喝了一口,忽然想起那个倒在缸边的焦革。千年来,这样的酿酒人有多少呢?他们的名字沉在缸底,化了,成了酒里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王绩后来给自己取号“东皋子”,写五斗先生传,说“醉便忘世”。世人记得他是个酒鬼诗人,忘了他曾为了一个酿酒师傅去当官。更忘了那个师傅,曾用一辈子时间,把长安的春夏秋冬,酿进一瓮一瓮的沉默里。
酒喝完了,史书翻过去了。只有槐树年年发芽,像在等谁再来问一句秘诀。
而它依然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