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钟的太阳把钢管晒得发烫
我靠在脚手架的阴影里搓手
指缝里的水泥砂浆还没干透
硬邦邦的 像老家麦收时节结在裤腿上的泥壳
吧
工友的破喇叭突然飘出调调
是最近火得不行的改编歌
唱什么要是能重来 要选李白
我没忍住笑 抹灰刀磕在灰桶边上
灰屑簌簌往下掉 落进我磨破洞的劳保鞋里

上个月给对面写字楼23层抹飘窗
业主小姑娘搁桌上摊着李白的诗集
页脚折着“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那行
我趁她去接咖啡的功夫 偷偷多摸了两下
那纸滑得很 比我抹过的最平整的腻子墙还滑
我十几岁上中专的时候 也背过这句
突然想到那时候躲在被窝里玩游戏 课本扔在一边
总觉得自己以后也能像李白似的 天南海北随便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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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晃是晃了 从河南的麦地晃到这城的高架边
每天晃在三十层的脚手架上
能看见整座城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
能看见楼下巷口的甜品店摆出来刚做好的奶油小方
能看见夜校的教室灯亮着 同桌小姑娘总会给我留靠窗的位置
她上周还给了我个橘子糖 甜得我牙疼了一晚上
我包里总装着糖 干累了就掏出来舔一口
比工头发的解暑凉茶还管用

歌还在唱 翻来覆去说要当李白
我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 太阳晃得我眼睛疼
李白能喝千金散尽的酒 能写飞流直下的诗
可他没吃过三块钱一块的奶油小方吧
没跳过人挤人的广场舞 音箱放着最闹的拉丁曲
没见过自己抹的墙 被人家贴上粉色的壁纸 摆上毛绒玩具
哈哈哈没攒过钱给娃报舞蹈班 看着她在视频里劈叉 笑得牙都露出来
没在夜校的教室里 跟一群比我小十几岁的孩子坐一块
咬着笔杆背诗词 笔尖戳得笔记本上都是小窟窿

工头在下面喊 说赶完这层 今晚每人加五十块餐补
我把灰桶提起来 抹灰刀蹭了蹭裤腿
嗨 当什么李白啊
我今天下工了 先去买两块奶油小方
一块自己吃 一块给夜校的小姑娘
风一吹 喇叭里的歌飘远了
我抬头 看见天边的云红得像烧起来似的
跟我老家麦收时候的晚霞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