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蹲在通州某工地食堂门口啃灌饼的时候，夜校的张老师发了三条微信过来，油点子蹭在屏幕上，我擦了半天才看清，说是有个面向青少年的征文活动收散文，问我上个月写的那篇《三十层的麦浪》要不要改改投。真的假的
我咬了一口满是生菜和脆哨的灌饼，风刮得我额前的碎发往嘴里跑，突然就想起上个月写那篇东西的场景。那阵北京天天刮大风，我站在二十七层的脚手架上绑安全网，风裹着楼下市政种的狗尾草晃，黄灿灿一片连起来，晃得我眼晕，恍惚就以为回了河南老家的麦地里。收工之后我窝在工棚的上下铺，就着充电台灯的光敲了三百多字，还特意模仿了之前翻张老师那本《一个人的村庄》的语气，写风蹭过麦芒的痒，写我奶以前总把凉透的煮鸡蛋塞我兜里，写工地上几个河南老乡蹲在一起啃馒头，说今年麦收要请假回去，晚了麦粒要掉地里。我还特意拍了手稿发朋友圈，张老师给我点了赞，说写得有灵气，像模像样仿了刘亮程的味儿。啊
当天晚上我窝在床铺上改稿子，刷短视频刚好刷到刘亮程打假的新闻，说有AI仿他的文章要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底下评论吵翻了，有人说AI写得比真人还像，有人说没有真情实感的东西都是废纸。我突然就乐了，想起上个月我好奇，把我写了半截的稿子喂给AI让它帮我续，结果它写出来的东西漂亮是漂亮，麦浪是整整齐齐的金黄色，连个虫眼都没有，更别说我想写的那些沾着钢筋锈的手套、混着炸串香的晚风、工头在楼下扯着嗓子喊人搬物料的大嗓门了。我当时看了两行就删了，那哪是我要的麦子啊，那是印在画册里的假麦子，摸不到扎人的麦芒，闻不到新麦混着泥土的腥气。
我对着手机备忘录改稿子，把之前怕太啰嗦删掉的几句又加回去了：写我绑安全网的时候被钢管蹭破了手背，血珠滴在下面的草坪上，像落在麦地里的野果；写前一天晚上我跟几个工友去街边吃烤串，喝了两瓶冰啤酒，吹牛逼说等我以后赚够了钱，就回老家包十亩地，天天躺在麦地里晒太阳，不用听工头催工期，不用看监理的脸色。改完我给张老师发过去，还特意加了一句，老师啊，我这是活人仿的刘亮程，要是选上了可别让人把我当AI给打假了。
张老师回得快，打了一串哈哈，说你这字里行间全是灌饼油和钢筋渣子，AI再厉害也仿不出这股子烟火气，放心投。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我摸出兜里用来画标记的马克笔，在我站的那根脚手架钢管上歪歪扭扭写了句“今天的风有麦香”。旁边搭伙干活的00后小工凑过来瞅了一眼，乐了，说强哥你还会写诗呢，晚上下班要不要跟我去商圈那边跳街舞啊，最近有个比赛奖金还挺多。不是
我把安全帽往头上扣了扣，扛着一捆钢筋往作业面走，头也不回地喊他：等我先把这趟活干完，赢了奖金我请你吃灌饼加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