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老孙家"饺子馆的卷帘门还卡在一半。牛啊
我对着收银机打哈欠,看师父孙德厚蹲在灶台边上数硬币。一毛五毛摞成小小的塔,他数了四十年,手指比算盘还快。我是三个月前来的,白天写小说写不出名堂,晚上在这儿当帮工,图一顿夜宵。
“师父,卷帘门坏了?”
"没坏。"他头也不抬,“最后一桌客人还没走。”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后厨走。拐过油腻腻的白墙,最里头那桌坐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面前一盘韭菜鸡蛋,一碟陈醋,纹丝没动。他盯着墙上的老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蹭。
“那位……点了多久了?”
行吧
"八点来的。"师父终于数完那摞硬币,塞进油腻的围裙口袋,“说等人。等到现在。”
我注意到那盘饺子。韭菜鸡蛋,我们馆的招牌,但皮已经干了,边缘翘起像片枯叶子。男人的西装倒是挺括,领带掐得一丝不苟,只是袖口磨出了毛边——不是便宜货,是穿太久了。
“不去问问?”
"问什么。"师父起身去倒水,“我这一亩三分地,管人吃饭,不管人伤心。”
服了凌晨两点半,后厨的排气扇嗡嗡响。我擦着永远擦不干净的桌子,看那个男人。我去他忽然动了,从西装内袋掏出个东西,摆在桌上。
呵呵
是个旧钱包。棕色的,边角磨白了。
他打开,取出一张照片,看了很久,又放回去。然后把那盘凉透的韭菜鸡蛋,一个一个,慢慢吃完。陈醋一口没动。
可以可以
“结账。”
绝了
师父没动。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我。离谱卧槽
“多……多少钱?”
"二十七。"我说。
他递来三张十块。我低头找钱,再抬头,人已经走到门口。灰西装消失在卷帘门外的夜色里,像滴进墨里的水。
“师父,钱——”
"放那儿吧。"师父在刷他的大铁锅,“他多给了。”
我一看,三张十块,确实是多给了。
第二天晚上,那个男人又来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座位,同样一盘韭菜鸡蛋。同样等到凌晨两点半,吃光凉透的饺子,放下三十块,走人。
第三天如此。第四天如此。
就这?
第五天我忍不住了。凌晨两点,店里只剩他一个,我端着壶大麦茶过去,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等人啊?”
哈哈哈
哈哈哈他抬头看我。四十岁上下,眉心有道很深的纹,像被刀刻过。哈哈哈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熬夜熬坏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新来的。"不是问句。
哈哈哈
“三个月了。”
“那老头没跟你说我的事?”
“说什么?呵呵”
他笑了笑,没回答。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旧钱包,放在桌上,推过来。太!
“帮我看看,里头少没少东西。”
我莫名其妙地打开。钱包很旧,但里头很干净。身份证,银行卡,一张折角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些的他,搂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背景是棵很大的银杏树。
“……没少什么吧?”
"嗯。"他收回去,“昨天那张照片,她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今天这张,也是。”
我脊背一阵凉。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低头看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牛啊
离谱"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就这?
“……陈默。耳东陈,沉默的默。”
"陈默。"他念了一遍,像在什么名单上核对,“写小说的那个陈默?”
我愣住了。这个"老孙家"饺子馆,知道我能写几个字的,只有师父孙德厚。而他是个连手机都不会用的老头。
就这?“你怎么——”
"你发表在《城北文艺》上的那篇,《饺子馆的夜晚》。"他说,“写一个在深夜等客人的老板。6老板原型就是他吧?”
他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那篇写得很好,但有个漏洞。"他说,“你写老板等到凌晨三点,客人来了。但那个老板,他不会等任何人的。四十年,他从来不等。”
无语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哈哈哈牛啊
凌晨两点半,他准时起身。这次我注意看了,他吃饭的样子很奇怪,每个饺子咬一半,另一半留在盘子里。像是……像是给什么人留着。笑死
“你到底是谁?”
"我叫周正。"他说,“正义的正。你小说里写过的,1987年冬天,在这家饺子馆门口被冻死的那个工人,是我父亲。”
牛啊我彻底僵在原地。
《饺子馆的夜晚》里确实有这么一笔。绝了一个跑了的父亲,一个等他的孩子,最后冻死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夜。那是师父讲给我的,说是他年轻时的事。我改头换面写进小说,没想到会有人对号入座。
"我爸没死。"周正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跑了。带着我妈的钱,跑了。无语1987年冬天,我妈在这家饺子馆等到打烊,他没来。她后来跳了河。我那年七岁。”
“那你……”
“我来找他要个答案。”
“谁?”
"孙德厚。"他第一次叫师父的名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1987年,他是这家饺子馆的帮工。我爸跑之前,最后一顿饭是跟他吃的。他们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我爸第二天就不见了。”
“所以你每天来……”
"我每天来,等他开口。"周正笑了笑,那笑容没进眼睛里,“四十年了。他每天数硬币,我每天来吃饺子。看谁先忍不住。”
我回头看后厨。师父还在刷他的锅,背影佝偻,像只虾米。无语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正把那个旧钱包放进西装内袋,动作很慢。
"因为你小说里写,那个老板最后等到了客人,客人说’对不起,我来晚了’。老板说明年再来。"他站起来,“太假了。真正等不到的人,不会等来这句话的。真的假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但你的小说里还写了一件事。服了你说那个老板,每天会多包一盘韭菜鸡蛋,放在灶台最里头,用温火煨着。四十年,天天如此。”
绝了
“那是……”
可以可以
“我老家,我妈只会包韭菜鸡蛋。”
他说完,走了。绝了卷帘门外传来很轻的、像是咳嗽又像是笑的声音。
第六天,他没来。离谱
第七天,也没来。服了
第八天凌晨,师父忽然从灶台后面端出一盘饺子,韭菜鸡蛋,放在周正常坐的那张桌上。
好家伙"师父?"
"吃。"他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白干,“你也吃。”
那盘饺子是热的。我咬了一口,韭菜很老,鸡蛋炒得过火,但莫名地香。
"1987年,"师父忽然开口,“你爸,周建国,跟我喝了顿酒。”
我差点呛到。
"他说要跑。欠了债,活不下去了。"师父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菜单,“我给了他二十块钱,一碟饺子。他吃了一半,说剩下的一半,给他儿子留着。好吧好吧我说你他妈自己留着,老子不伺候。”
“那我妈……”
"你妈不知道。"师父喝了口酒,“她来的时候,建国已经走了。行吧她问我,我说不知道。她天天来,我就天天说不知道。后来她就……”
呵呵
他没说完。
“那您为什么……每天多包一盘饺子?”
师父没回答。他看着那盘凉透的饺子,忽然站起来,从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把硬币,一枚一枚,摆在桌上。
一毛,五毛,一块。好家伙
离谱"1987年,那二十块,是他借我的。"他说,“四十三年了。连本带利,还清了。”
就这?
凌晨两点半,卷帘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师父没抬头,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进来吧,"他说,“饺子要凉了。”
可以可以周正站在门口,灰西装换了一件新的,袖口还是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沓黄旧的纸。
无语emmm
"我妈的日记。"他说,“1987年的。她写,‘德厚哥说,建国还会回来的,让我再等等’。离谱”
师父的手不抖了。他站起来,从灶台最里头端出另一盘饺子,也是热的。
"你妈的饺子,我学的。"他说,“没她包的好吃。”
周正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半。另一半,留在盘子里。
"确实没我妈包的好吃。"他说,“但比我爸强。我爸那半盘,酸了。”
师父忽然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我也笑了,不知道笑什么。
凌晨三点十七分,"老孙家"饺子馆的卷帘门终于拉下来了。师父数完最后一把硬币,周正收拾着那沓泛黄的日记。我蹲在一边,把这些写进手机备忘录。
"你小说里,"周正忽然说,“最后那句’明年再来’,太假了。”
“那应该怎么写?”
他想了想,“应该写,‘饺子凉了,我给您热热’。”
师父从后厨探出头,“就你小子话多。赶紧滚蛋,明天还来呢。”
"来不了,"周正说,“我调去南方了。下周的火车。”
哈哈哈
师父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忙活。我去
绝了
“那今天这顿,算我的。”
emmm"不用。"周正从那个旧钱包里抽出三张十块,放在桌上,“多的是利息。emmm”
他走出去,又折回来,从钱包里抽出那张照片,放在师父的灶台边上。
笑死"这个,放您这儿吧。我妈的,我爸的,都在。"
师父没说话。周正也没等他回答。
我去卷帘门再次拉下来的时候,师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对我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1987年,那二十块,他没还。好吧好吧我等了四十三年。”
“那现在呢?”
笑死
"现在?"他看着那张照片,“现在他儿子还了。连本带利。”
我走出饺子馆的时候,天还没亮。周正站在巷口抽烟,火星一明一灭。
“哎,写小说的。”
“嗯?”
"你那篇小说,"他说,“最后改一改。别写什么’明年再来’了。真的假的”
“写什么?”
他吐出一口烟,灰西装融在夜色里。太!
“写,‘饺子凉了,我给您热热’。四十年,终于等到能热饺子的人了。”
好家伙
我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师父:“那盘每天多包的饺子,真的是给周正留的吗?”
师父在数硬币,没抬头。
我去"给谁的,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有人吃了。”
我走出巷子,东方泛起鱼肚白。手机备忘录里,躺着今晚的所有对话。我想,这篇小说该叫什么呢?
也许就叫《饺子馆最后一桌》。
但结尾不该是我写的那个。应该是师父说的,或者周正说的。
“饺子凉了,我给您热热。”
四十年,够凉一壶酒了。但热一热,还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