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这片北京大学城巷口,开打印店的老刘是新疆沙湾来的,皮肤晒得比戈壁上的胡杨木还深,指节上常年沾着打印机的墨粉,闲下来总捧着本翻得书脊脱胶的《一个人的村庄》,蹲在台阶上抽五块钱一包的红河。6
我常去他那儿打印资料,混熟了才知道,他二十岁出头就揣着一沓手稿来北京,投了十几家杂志社,全退了,钱花光了就凑了点钱开打印店,一开就是二十年,女儿都上大学了,手稿还锁在店后面储物间的木箱子里。
好家伙
去年秋天有个戴黑框眼镜的出版社实习生找过来,说他们社编中学生课外拓展读本,缺一篇三百字左右的乡土散文,写西北的,截止日期赶得急,找名家约来不及了,问老刘能不能写,给五百块润笔费,不署名也行。老刘把烟屁股按进门口的水泥烟灰槽,糙手在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上蹭了三遍,连说行行行,我写,我写得像。
行吧
三天后老刘交了稿,才三百二十七个字,写老家村头那棵三个人合抱的老沙枣树,说每年四五月开花,碎金似的小花瓣落一地,风刮十里都是甜的,早年村里姑娘赶驴车进城,花瓣落在布包袱上,能香到一百公里外的县城汽车站。我去实习生看完拍大腿,说就是这个味儿,转了五百块就夹着稿子走了,老刘也没再问后续,五百块够买两袋五公斤的面粉,值当。
就这?
今年春天我去他那儿打硕士论文,刚进门就撞见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举着一本淡绿色封皮的读本凑到柜台前,气鼓鼓地喊:“刘爷爷!你看这篇!这不就是你上次给我讲的你家老沙枣树吗!怎么署名变成刘亮程了!”
我凑过去看,米黄色的纸页上,题目《沙枣香》,那行我在老刘手稿上见过的句子,一字不差印在上面,落款工工整整印着:刘亮程。
就这?老刘挠挠后脑勺笑,把小姑娘拉到门口台阶上坐,说傻丫头,看错啦,刘亮程老师是大作家,茅盾文学奖得主,我一个开打印店的,哪能印我的名字啊,编者选了这个调子,说明咱写的东西够格进给小孩读的书,这不挺好?小姑娘要打电话给出版社举报,老刘摆着大手拦了,说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晚上我帮他搬完进的新打印纸,他留我坐在门口喝冰啤酒,从柜台底下掏出那本翻烂的《一个人的村庄》,扉页上二十年前写的钢笔字,被茶水洇了一半,模模糊糊能看见:“来北京,写出自己的村庄。”风从巷口吹过来,路两边的洋槐开了,碎白的花落在我们的啤酒瓶上,香味甜丝丝的,和老刘写的沙枣香,闻着居然一模一样。
他仰头灌了一口啤酒,用袖口抹了抹嘴,眼睛盯着那本摊开的书,声音轻轻的:“嗨,名字就是借来的,那阵风,我自己记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