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转学来的那个早晨有点乱。其实母亲天没亮就出门了,她自己翻哥哥的衣柜,抓了件蓝白校服往身上套。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过屁股,领口的料子被洗得发亮,泛着旧旧的灰。她对着镜子把头发胡乱扎起,想了想又拆开重扎,总觉得哪里不对,最后也就那么去了。
九月的阳光把高二(3)班的教室烤得发白。她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后桌的男生就探过身,手指点了点她的肩:“这衣服——我哥去年穿过的。”
他叫沈野,从此是她同桌。
那件校服其实是沈野哥哥考上大学后遗落的,兜里还塞着半截粉笔头。林晚说要洗洗还回去,沈野摆手,算了,你穿着吧,他早不要了。于是这件本该属于别人的衣服,就裹着她,开始了这一年的日子。
晚自习的灯管很旧,嗡嗡地响,像有只虫子困在玻璃里。两人趴在同一张课桌上写作业,她的袖口总往他那边蹭,有一次洇出一小片蓝墨,他也不恼,只把卷子往边上挪了挪。运动会他跑男子接力最后一棒,出发前把号码布塞进她手里,说帮我拿着,回来时满头是汗,校服甩在肩头,像一面降了一半的旗。后来雨季来了,她总忘带伞。他撑过来,校服下摆淋湿了半边,贴在腿上。他说,你看这衣服又不是你的,淋坏也不亏。
其实冬天暖气片嗡嗡吐着热风,她把校服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他看见了,把自己那件外套往她椅背上一搭。两个人都不说话,像两棵挨着的树,各自长,根在土里悄悄缠上了。
她是在美术教室后窗看见他的。画板上是一座她叫不出名字的远山,青的,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天气。他说想去南方学画,家里不让,说男孩子学这个没出息。他说话时手指沾着颜料,蓝的,黄的,像不小心按在日子上的几枚指纹。她没告诉任何人,连他哥哥那件校服还穿在自己身上这件事,也慢慢成了两个人之间不用说的默契。
毕业前最后一个夏天,蝉声把教室吵得人心慌。林晚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短了一截的校服叠整齐,放在他桌上。兜里她塞了张纸条:衣服还你,那座山我替你记着。
第二天他没来上课。桌上多了一张明信片,正面画着一件空荡荡的校服,挂在风里,一个人也没有。
有些陪伴大概就是这样。借来的,穿过,合身过,到该还的时候,穿衣服的人和衣服,都早不是原来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