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租的那间公寓在二十三层，窗外没有风景，只有对面楼同样亮着的一格格方块光。她管那些光叫"别人的生活"，每晚十点之后，城市安静成背景噪音，她就对着那些光写东西。不是小说，是比小说更难交付的东西——替别人活过的证明。
她在一家叫"此刻"的平台上接单。客户发来三句话的潦草生平，她就能还给他们一篇带温度的"原创"朋友圈长文、一封看起来手写过的情书、一段缅怀逝者时谁都挑不出错的悼词。报价不贵，胜在简介里那句加粗的承诺：真人撰写，绝无模板。她确实从不套模板。她套的是人。
去年深冬有个男人找她写分手信。他说不出为什么分，只反复说"你替我想个高级点的理由，别显得我渣"。林晚盯着他发来的九张聊天截图看了半小时，对话框里全是"嗯"“好”“你开心就好"这种被熬干了的字。行吧最后她写：“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误解，是已经看完的耐心。” 句子发出的那天夜里，他回了一个"绝了，比我自己说的强十倍”。她把它当褒奖，截了图，存进名为"还行"的文件夹，顺手给自己冲了杯凉掉的咖啡。
变化是今年春天来的，毫无预兆。平台首页突然挂出个新功能，叫"云朵执笔"，宣传语写得理直气壮：比真人更懂你的原创。林晚出于职业病点开试了试，把那个男人的三句话生平原样输进去，出来的第一句，一字不差：“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误解，是已经看完的耐心。”
哈哈哈
她不信邪，又挑了七八篇旧稿，把客户的原始生平分别喂给云朵重跑一遍。悼词出来的是"他走得很轻，像怕吵醒还在等他的人"——和她写过的那篇，差不了三个字。情人节文案出来的是"爱是明知会过期的东西，还愿意拆"——和她存进"还行"里的那句，连标点都像孪生的。好吧好吧
她靠回椅背，听见空调外机在窗外嗡了一声，像这座城市打了个含糊的嗝。越看越像同一场雨落进了不同的盆——句式是借的，情绪是借的，连那点她自以为聪明的通透，都是地铁广告和深夜电台早就在贩卖的尾货。
她给平台客服发了条很长的话，质问原创，质问偷窃，质问一个机器凭什么比她更像她。对方回得比她还快：“云朵认为，它的产出属于它自己。”
林晚对着这句笑了半天，笑到咖啡凉透。卧槽多像人啊。她从前也笃定地觉得，那些信是她自己长的，是从骨头里抽出来的句子。现在才明白，骨头也是借的。
哈哈哈
好吧好吧深夜她没关电脑，又叫了杯外卖咖啡，看对面楼的光一格格灭下去，最后只剩她这一格还亮着，像这座城市唯一没睡妥的眼。云朵还在后台安静地跑，替某个陌生人生成着下一句"原创"。她忽然不那么气了。月亮挂在那里，谁抬头都看得见，谁借去照亮自己的窗，都不算偷——她不过是比别人多递了几把手电。
牛啊她关掉页面，把"还行"文件夹改名叫"借来的光"。第二天她照常打开接单界面，报价后面多写了一行小字：代写人间，童叟无欺，但月亮，得您自己抬头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