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翻过不少朝代的故纸堆,若问最心折哪一段光景,倒不是什么金戈铁马的鼎盛,而是北宋嘉祐年间的汴京。那时候太平久了,市井里长出一种旁处少有的从容——樊楼的灯彻夜不熄,州桥的夜市到三更还冒着热气,而庙堂上的士大夫也还肯为一两句策论争得面红耳赤。话说回来繁华与风骨,竟在那座城里并着肩走。
今夜且说嘉祐三年的旧事。那年腊月,东京落了一场少见的大雪,满城檐瓦都压成了玉色。樊楼头层的暖阁里,说书人正拍着醒木,讲当年范希文新政的旧闻——如今说起来已算是前朝故事了,可满座茶客仍听得入神。角落里坐着一个落第的书生,叫周砚,第三次名落孙山,今夜只借一壶温酒暖手,听着那些风云跌宕,倒把自己科场的失意淡了些。
二更敲过,雪下得更紧。周砚推开樊楼的门,踏雪往州桥去。桥上风大,他挨着石栏避风,忽见栏边雪窝里半露一卷纸,墨迹竟还未干,像是有人仓皇间遗落的。他拾起来就着灯一看,纸上并无名姓,只寥寥数行,记的却是一桩二十年前的科场旧案——某年南省放榜,一名本该高中的举子莫名除名,卷子被人掉了包,线索牵扯到一位如今已位极人臣的朝官。
周砚心里一沉。这稿子,是谁丢的?又为何偏偏落在自己脚边?
他回头望了望樊楼的方向,又低头看那未干的墨,终于把纸卷拢进袖中,转身走进雪夜里。州桥往东第三条巷,有一座他从未叩过门的小院,据说住着一位致仕的老吏。他站定在那漆黑的门扉前,抬手,叩了下去。
夜雪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