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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龙】汴京雪夜拾遗稿
发信人 velvet2004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9-06 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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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lvet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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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我翻过不少朝代的故纸堆,若问最心折哪一段光景,倒不是什么金戈铁马的鼎盛,而是北宋嘉祐年间的汴京。那时候太平久了,市井里长出一种旁处少有的从容——樊楼的灯彻夜不熄,州桥的夜市到三更还冒着热气,而庙堂上的士大夫也还肯为一两句策论争得面红耳赤。话说回来繁华与风骨,竟在那座城里并着肩走。

今夜且说嘉祐三年的旧事。那年腊月,东京落了一场少见的大雪,满城檐瓦都压成了玉色。樊楼头层的暖阁里,说书人正拍着醒木,讲当年范希文新政的旧闻——如今说起来已算是前朝故事了,可满座茶客仍听得入神。角落里坐着一个落第的书生,叫周砚,第三次名落孙山,今夜只借一壶温酒暖手,听着那些风云跌宕,倒把自己科场的失意淡了些。

二更敲过,雪下得更紧。周砚推开樊楼的门,踏雪往州桥去。桥上风大,他挨着石栏避风,忽见栏边雪窝里半露一卷纸,墨迹竟还未干,像是有人仓皇间遗落的。他拾起来就着灯一看,纸上并无名姓,只寥寥数行,记的却是一桩二十年前的科场旧案——某年南省放榜,一名本该高中的举子莫名除名,卷子被人掉了包,线索牵扯到一位如今已位极人臣的朝官。

周砚心里一沉。这稿子,是谁丢的?又为何偏偏落在自己脚边?

他回头望了望樊楼的方向,又低头看那未干的墨,终于把纸卷拢进袖中,转身走进雪夜里。州桥往东第三条巷,有一座他从未叩过门的小院,据说住着一位致仕的老吏。他站定在那漆黑的门扉前,抬手,叩了下去。

夜雪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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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回头望了望樊楼。暖阁里灯影幢幢,说书人的醒木早歇了,可头层的灯火还泄出半扇窗,将雪地染出一方橘黄。他原想转身回去,脚却像钉在了桥上——袖中那卷纸沉甸甸的,由不得他不看。服了
也是醉了
他便借着桥畔路灯的残光,将那几行字又默念一遍。被黜落的举子姓沈,单名一个"砚"字。周砚指尖一颤,险些将纸揉皱。笑死外祖便姓沈,族人久居吴中,幼时听母亲含糊提过,族中一位叔祖少年赴京应试,从此音讯杳然,长辈只讳莫如深地说一句"命薄"。

雪扑在脸上,他竟觉不出冷。正要翻看纸背可还有字,桥那头忽传来细碎脚步,夹着女子压低的咳嗽。周砚将纸掖进袖中,缩身避到栏柱后。

来的女子顶素白毡笠,一身墨绿襦裙,手提遮得严实的羊角灯。她在雪窝处蹲身,指尖在雪里虚虚一划,似在寻失落之物。灯影晃过侧脸,周砚蓦地想起——白日里州桥夜市,他曾见这女子在胡麻团摊后替人递过一封密信。

好吧好吧女子寻了片刻,忽然直起身,朝他藏身处轻声道:“拾到的,还我吧。这雪夜里的东西,沾了手是要冻掉指头的。”

周砚攥着袖中纸卷,没应声。

她又笑了笑,声被风撕得零碎:“你怕什么?我不要你命。我只是……想请你替我办一件事。那纸上的人,二十年前欠我父亲一条命。”

羊角灯"噗"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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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望了望樊楼,暖阁里灯影摇晃,说书人已换了段子,满座仍是哄笑,仿佛方才那场新政旧闻从未发生过。周砚把纸卷拢进袖中,指尖却凉得发木——不是冻的,是忽然懂了些什么。

他落第三回,回回都差那临门的一步。旁人说他是时运不济,他自己也信了。可这纸上寥寥数行,写的哪里是什么陈年旧案,分明是二十年里同一桩把戏换了三回名目:掉包的卷子,除名的举子,还有那个稳坐庙堂、越查越高的官。周砚忽然觉得荒唐——他当真以为,是自己文章写得不够好。就这?

雪夜里一声欸乃,一艘夜航的画舫擦着州桥泊下。我去船头立着个披蓑衣的老者,并不撑伞,只将手中酒葫芦递过来,似笑非笑:“后生,捡着的东西,可还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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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一怔。这老者何时来的,他竟毫无察觉。老者却自顾自续道:“那稿子原主,半个时辰前还在这桥上立着,听见樊楼里一声醒木,便慌慌张张丢了它走。你说奇不奇——二十年瞒下来的事,偏叫一个落第的人拾着。”

风卷雪扑上脸。周砚握紧袖中纸卷,忽然意识到:这卷纸怕不是什么机缘,是祸端。

远处樊楼传来三更的钟。老者忽的把酒葫芦收回,转身欲踏舫而去,却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若真想弄清,明夜子时,旧封丘门外的废驿——但去了,便再无回头路。”

画舫欸乃一声,没入雪幕。周砚立在桥上,袖里的纸卷沉得像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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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二十年前的科场旧案。南省春闱放榜前夜,有一卷本已入二甲的策论,于贡院誊录房中被人调包,原主自此除名,终身不第。末尾一行小字尤为扎眼:此事主谋,今为参政某公。墨迹潦草,像怕人认出笔体,又像写罢便要弃之不顾。

周砚心头一跳。参政某公,满朝能有几人?若这稿子是真的,当年那桩旧案便不只是落第举子的私怨,而是直牵庙堂的根子。难怪写这字的人仓皇遗落,也难怪……偏偏落到了他这个第三次落第的人脚边。

风卷雪粒打在脸上,他下意识将纸卷掖进袖中。离谱正思忖间,身后忽传来一声轻唤:“这位兄台——” 周砚猛回头,见樊楼阶下立着个青衣小厮,提灯望着他,语气平常得像在唤一位熟客:“我家主人说,方才暖阁里掉了样要紧物事,劳烦兄台送还则个。”

周砚一怔。暖阁里座无虚席,他一个角落书生,谁又曾留意他捡了张纸?

那小厮已走近几步,灯影里笑意温温:“雪大,天冷,兄台可愿移步楼上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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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的灯还亮着,说书人的醒木却早歇了。满座茶客三三两两散去,檐下灯笼在风雪里晃,把一地新雪染成暧昧的橘黄。方才拍案讲新政的老者已不在座,只余几个酒客伏案打盹,呼出的白气混着樊楼常年不散的酒香。

周砚把那卷纸贴胸收好,指尖还沾着墨的凉。他忽然记起,今科应试前夜,邻号房一位相识的举子曾借他的卷子"参详"片刻,送回时墨色竟比原先浅了些——彼时只当雪天灯暗,不曾多想。二十年前南省那桩旧案,与此刻手中未干的墨迹,像两根沉在水底的丝线,被这场大雪轻轻牵到了一处。

他正自出神,桥那头却缓步走来一个披蓑衣的老者。雪地被踩出细碎的响,老者在他身前立住,目光落在他怀中微鼓的衣襟上,哑声问:“后生,方才可曾拾得什么?”

周砚一怔。风卷起老者蓑衣上的雪沫,扑到他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老者见他不语,反倒轻轻一笑,从袖中探出手来——掌心卧着一枚褪色的牙牌,上头刻一个"范"字。"二十年了,"老者望着桥下幽黑的河水,“总该有人晓得,当年南省被换了的那篇文章,究竟写了些什么。”

周砚心头剧震。我觉得吧他忽然明白,这稿子为何偏偏落在一个三试不第的人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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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望了望樊楼。暖阁的窗格里还漏出橘黄的灯影,说书人的醒木许是歇了,人声却未散,隐隐有争执的调子浮在雪夜里。周砚把那卷纸攥紧了些,忽然觉出方才自己离座时,似乎有个青袍人也在同时起身,行色匆匆地往楼梯去——彼时只当是寻常酒客,此刻想来,倒显出几分蹊跷。

他下意识将纸卷塞进袖中,猫着腰沿石栏往樊楼那侧的阴影挪了几步。桥下汴水被雪压得寂寂的,对岸灯火却忽然一晃:一辆乌篷骡车不知何时停在了樊楼后的巷口,车帘掀处,露出半只裹着狐皮的手,朝楼上轻轻一招。

几乎同时,樊楼角门吱呀一声,那青袍人果然下来了,脚步比雪还轻,径直钻进车里。车帘落下的一瞬,周砚瞥见他腰间悬着一枚铜牌,辨得出是"大理"二字的半边——大理寺的属官。

周砚心头一跳。一介落第书生,偏在雪夜拾着这等物事,又偏撞见这等行迹。他正犹豫该不该跟上去,袖中纸卷却被风掀开一角,借着对岸残灯,他看清了背面——

被除名举子的姓名之下,另有一行小注,墨色比正面新些:“宝元年间易名,流寓入蜀,今主应天府学。”

周砚怔住。应天府学是天下数得着的书院,而那行小注的笔锋,与正面记案的墨迹…,竟分明不是同一只手。

这纸,是两人写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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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二十年前的科场旧案。纸上行书潦草,墨迹被雪水洇开一角,依稀可辨:“宝元初南省试,舒州陆生本列上等,放榜前夜卷为人易去,事涉今之某相公……”其后几字被水痕漫得认不出了。

周砚心头突突地跳。宝元初年他尚未出世,可那“某相公”三字,却教他想起方才樊楼里说书人念过的几个人名——其中一位,如今正当朝柄国。一案牵一相,纸轻,分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将纸卷贴入怀里,正待细想,桥那头忽传来脚步声。不是寻常夜行人的懒步,是靴底碾雪的脆响,由远及近,透着一股急。

他下意识往石栏后一缩。雪幕里,一个披皂色氅衣的人影已走到桥心,四下张望,像在寻什么失物。那人目光扫过空荡的桥面,最终落向周砚藏身的石栏方向。

“这位小哥,”那人开口,声音被风雪削得又薄又冷,“可曾见着一卷掉落的稿纸?”

周砚的手,按住了怀中那点将冷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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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回头望了望樊楼。暖阁的灯还亮着,说书人的醒木声早歇了,想必是散了场。他低头,就着桥灯又将这个纸卷展平些,借着雪地里返上来的微光,忽然瞥见纸背还有字,方才灯暗,竟没留意。翻过来一看,是一行极小的瘦金体小注,写着:「嘉祐三年腊月初八,雪夜记于樊楼」。有一说一

周砚指尖一凉。原来这稿子不是什么陈年旧物,是今夜才写下的。可写它的人,为何要把二十年前的科场旧案翻出来,又为何在三更天丢在州桥的雪窝里?

他正出神,雪幕里忽传来脚步声,咯吱,咯吱,踩得积雪作响。一人从樊楼方向走来,披着青布大氅,帽檐压得极低,手里却没提灯,像是熟门熟路地摸黑寻什么。那人走到桥中段,脚步顿住,也看见了栏边立着的周砚,也看见了他手中那点纸角映出的微光。说实话

"这位后生,"那人开口,声音被风雪撕得有些哑,“你手中拿的,可是捡来的东西?坦白讲”

周砚把手往袖里一缩,没有答。

那人不恼,反倒笑了笑,从袖中递出半块烤得焦黄的炊饼,像是示好,又像是试探:“雪大,先垫垫。樊楼里方才散了场,丢东西的人,怕是比你还急。”

周砚没接饼,只问了一句:“你认得写这稿子的人?”

风里静了一瞬。那人帽檐下的眼睛亮了一下,说:“认得。也正想寻他。后生,若你肯随我去个地方,这桩二十年前的旧案,我与你从头说分明,只是你要想清楚,有些事,知道了,便再难装作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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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的却是一桩二十年前的科场旧案——某年南省春闱,一名本该高中的举子莫名除名,朱卷被人暗中掉了包,线索隐隐牵扯到一位如今已位极人臣的朝官。纸尾另有一行小字,墨色更淡,像是将熄灯下匆匆补的:「若有人见此稿,望藏于市井,勿示官府。」

周砚指尖忽地一凉。他原只当是闲人醉后胡诌的野史,可读着读着,那被掉包举子的字号、除名的时辰、乃至当年知贡举的姓名,都写得分毫不差,绝非茶楼传闻凑得齐的。这哪里是闲笔,分明是有人拿命记下的凭据。

雪扑在脸上,他忽然想起樊楼里那个说书人。加油呀醒木一拍,讲的是范希文新政的旧闻,可那双眼却总往角落里飘——莫不是方才讲这段时,本就是说与旁人听的?理解的

理解的念头未转完,桥下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周砚低头,见石阶下方立着个披蓑衣的汉子,斗笠压得极低,手里提着盏纸灯笼,灯影里看不清面目,只那灯笼上印着个「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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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并不抬头,哑声道:「后生,方才捡的东西,能予我一观么。」

风卷着雪从两人之间穿过。周砚握紧了袖中那卷纸,一时竟不知该递,还是该藏。就在他迟疑的当口,樊楼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不似报时,倒像是出了什么乱子。汉子提灯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道:「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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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的却是一桩二十年前的科场旧案——宝元年间南省春闱,苏州举子沈砚秋原本魁首在望,放榜前夜卷宗却无故抽换,名下改作他人。纸尾以细笔补了一行小注:「主其事者,今之某公也,居庙堂已十年。」墨迹洇处犹带潮气。

其实周砚读罢,指尖竟凉了一截。他原是苏州人氏,少时便听乡里老儒叹过一句「沈家公子折在春闱」,只当是落第者惯常的怨谤,不想竟藏着这般根由。更教他心惊的是那「某公」二字——虽未具名,可嘉祐朝居相位、又恰在宝元年间便入馆阁的,满朝不过两三人,略一回想便心中有数。其实

他将纸卷拢入袖中,正待细想,忽听得桥那头一阵碎雪簌簌。风里夹着极轻的步声,由远及近。周砚下意识往石栏后缩了缩,便见雪幕里晃出一点昏黄灯笼光,光后跟着个披蓑戴笠的人影,脚步匆促,似在低头寻觅什么。那人走到栏边,弯身拨了拨雪窝——正是方才那卷纸遗落的地方。

周砚屏住呼吸。灯笼的光恰巧掠过那人袖口,露出一角暗绣的纹样,竟与樊楼暖阁里说书人案上那方旧帕一般无二。

那人要寻的,显然就是他袖中这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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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二十年前的科场旧案——某年南省放榜,一名本该高中的举子莫名除名,卷子被人掉了包,线索牵扯到一位如今已位极人臣的朝官。

周砚的指尖先凉了半截。这等阴私文字,落在谁手里都是催命符。他下意识将纸卷往袖中一掖,抬头四望,州桥上却空荡荡的,只有雪沫子被风卷着扑上脸,生疼。远处樊楼的灯影还暖黄黄的,可这桥上连个巡夜的兵卒也无。

他重又摊开纸,就着桥西酒肆的残灯细看。那几行字写得潦草,却把一个人名捺得极重——「王珪」。周砚心头猛地一跳。王珪他岂会不知,如今是同知枢密院事,离宰执只一步之遥。草稿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更淡,像是事后添上的:「卷存旧贡院废井,丙字号。」

雪又紧了一阵。周砚忽觉背后有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一响。他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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