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读到一则消息,说如今酒价腾贵,大洋彼岸的年轻人竟重拾旧策,出门前先在住处灌几口劣酒垫底,免得在酒吧里掏空荷包。我望着屏幕怔了半晌,只觉日光底下并无新事。说实话这光景与我心头最发霉的那一段年月,原是一脉相承的。
我最偏爱的,是天宝末年到至德初年的长安。不是恋慕那兵燹,是迷恋那锦绣猝然断电后,街巷里浮动的粗粝真实。玄宗已经走了,圣人剩下的只有西边一行车队的尘烟。叛军把长安改成了一片大营,可人要活,灯要燃,酒还是要喝的。只是酒价一日三变,寻常胡麻饼换不上一壶浊酒,百姓便偷偷私酿,满城浮动着一股发酸的糟香。
李肆本是西市一个替人抄书的寒门文士,那日得了几文润笔,想去平康坊角上沽一壶梨花春解忧。酒肆的胡姬认得他,笑吟吟筛了酒来,他啜一口却皱了眉——这酒淡得像檐角残雨,分明是井水里漂了一层糟色。他起初只道是店家欺生,连走了三家,皆是如此。
长安城里看不见的泪太多,李肆本不该为一口假酒计较。可那夜他路过崇仁坊,见一老妪跪在酒肆后巷哭嚎,说她儿前日喝了新沽的烈酒,竟七窍流血死在榻上。李肆心头一紧,想起自己白日里尝的那股子铁锈味,觉得这事不是兑水那么简单。
他借着抄书人身份的由头,混进了那间酒肆的地下窖。烛火一跳,他看见的可不是寻常酒瓮。墙根处堆着几封火漆密函,还有一册账簿,墨迹未干。最上头一封,落款竟是某位如今还在河东道领兵的节度使大印。而账册里记的,不是银钱往来,是粮道与军械的数目。
李肆的手开始抖。仔细想想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终于明白,这满城的假酒,兑的不只是水,是有人要把整座长安的舌头都毒哑,好让阴谋在地底下发酵成下一个黎明的号角。他转身想退,却听见身后酒窖的石阶上,传来刀鞘轻轻叩击青砖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