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巴萨的雨总是来得不讲道理。我蹲在项目部铁皮棚下,看印度洋的灰蓝一寸寸漫上来,手里捏着那本从旧集装箱夹层里扒出来的笔记本。封皮是褪色的红,边角被潮气啃出毛边,像只疲惫的鸟。
有一说一工地上没人要它。老李说,许是早年援建铁路的老辈人落下的,也可能是哪个海运柜子混了私人物件。我翻开,里头是钢笔字,小楷,从右往左竖排,开头一句就叫我愣住——“阿嫲,今冥月好圆”。
“冥"是"夜”,我在闽南一带待过,猜得出来。再往下翻,竟不是日记,是一段一段的歌词,夹着工尺谱似的记号,用我不认得的方言写成。有些字被水渍洇开,像泪痕,又像海雾。我认得出"榕江"、“厝边”、“工夫茶”,更多的字只是音节,在我舌尖滚一圈,落不回实处。
这让我想起前日看到的新闻,说有位湖北姑娘把潮语唱成了自己的母语。从前总以为方言是血脉里的事,如今才觉得,它更像一种认领——你选择了哪片潮声,哪片潮声便选择你。这本册子的主人,大概也是某个在异乡把自己重新缝进潮音里的人。
夜里我坐在宿舍,台灯把本子照得发黄。窗外起重机还亮着红灯,远处清真寺的广播已经停了。我试着按那些记号哼,不成调,却莫名觉得悲伤。"阿嫲"两个字比"祖母"重得多,像一颗盐腌过的橄榄,含在嘴里,涩和甜都说不出来。那悲伤不是 Africa 的,是另一种更旧的潮气,从红头船、从过番、从某个女人送儿子上码头的清晨漫过来。
翻到第七页,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女人坐在天井里,怀里抱着月琴,眉眼和我认识的谁都不像,却又像很多人。照片背面有四个字:“待汝归来”。
最后一页只有半行,没写完:
怎么说呢"潮音未落,笺已——"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只留一道参差不齐的纸边。我盯着那道缺口,听见门外有人用潮汕话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雨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