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我读完博刚留校那阵子,住在城东老小区的单身宿舍。楼下有家修表铺,就一个柜台加一把折叠椅那么小,老板姓秦,六十七八,背有点驼。我晚上改论文改到凌晨两三点,路过时还能看到他铺子里亮着昏黄的灯,头埋在工作台前,戴着眼罩,用镊子挪动那些比芝麻还小的齿轮。
前年旧城改造,整条街都要拆。我领到新房子钥匙那天,特意去跟老秦道别。他在修一块上海牌旧表,说是文革时一个下乡知青留下的。那知青回城后失联了,表却一直放在他这儿,一放就是四十年。我问他表修好没,他没说话,拉开抽屉给我看——里头整整齐齐排着十七块表,都是这些年别人送来修了,就再没回来取的。每一块都用牛皮纸裹着,上面用铅笔写着送来日期、主人特征,比如“戴眼镜的瘦高个,1987年秋”、“老太太说她姓张,手腕有颗痣”。
他摸摸其中一块说,那个知青后来找过他,但表的零件早就停产了。前年他在废品站捡到一枚同年代的报时簧片,这才拼凑出来。可表修好了,知青的联系方式也没了。
我问他拆迁后怎么办,他笑了一下,说回县城老家。我看他手底下那枚报时簧片薄得能透过光,停在半空中,像一片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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