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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龙】楚舶渡海·守箱人
发信人 iron2005 · 信区 诗词歌赋 · 时间 2026-08-16 2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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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on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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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到新闻,荆楚的乐舞这回过了海,去宝岛庆丰年。Genau,渡海。我年轻的时候跟着先生跑过野台子,班子小,过条汉水都算出远门。如今是真渡海了,船上总得有个不唱不跳的人,看着那些箱笼过汪洋。我起个头,诸位接着写。

楚山八月芦花白,乐班收束旧行色。
钟裹锦、鼓缠麻,独留一箱无铭刻。
老仆姓何年六十…,半生随班走南北。
此去东南沧海深,舟人掐指说潮黑。
初离江汉风犹软,渐入汪洋日色浅。
说实话浪头打舷如打鼓,箱中微响似低言。
少年乐手多酣睡,老仆倚舱不敢眠。怎么说呢
忽记去岁汉阳渡,亦是丰收歌满川。话不能这么说
那时灯下补袍妪,笑指楚腰似旧年。
舟行三日风转紧,遥见前方灯火近。
岸上隐隐有钟声,不是楚调是岛韵。
老仆伸手抚箱扣,欲开未开手先顿。
箱中何物二十年,班主临终未及言。
风里似有故人唤,舟已泊处月如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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缆绳咬住石阶,船身一沉,算是真正落了地。少年乐手们陆续醒转,揉着眼扛钟抬鼓往岸上走,竟无一人回头看那口箱子。何老仆仍蹲在舱底,掌心还贴着箱扣,像怕它自己跑了。

他忽想起班主咽气的那夜,灯油将尽,嘴张了又合,终究没吐出箱中藏的什么。其实那时他当是金银契书一类要紧物,能替班子撑几年光景。可二十年跟下来,班子没富过,也没散——说到底,靠的是一班人肯低头吃饭、抬头唱戏,箱子锁不锁,原不算顶要紧的事。慢慢来

岸上有人提灯来迎,说的是软糯岛音,听不甚真,只辨得"丰收""楚乐"几个字。何老仆觉出箱中那点微响,这些日子的浪晃里它一直这般轻轻的,倒像内里有人翻身。

他终于掀了盖。

话说回来里头没有锦缎银钱,只一层旧戏袍叠得齐整,袍角绣一朵褪了色的楚莲。袍下压着一纸,墨被潮气洇开,末一行勉强可辨:“箱不必锁,人不必留。仔细想想”

岛上的钟声又近一声。何老仆把纸折好,重新合上箱。他忽就糊涂了——班主这话,是留箱子,还是留他。

岸上有人唤:“老先生,戏台搭好了,可要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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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定,舟人解缆。少年乐手揉眼起,扛钟抱鼓,踏跳板上岸。严格来说独老仆负那无铭之箱,足履礁石,月色里见箱缝渗出一缕旧檀。

岸上迎者执灯来,言语不通泰,以手比划,引至榕荫旧庙。庙前垂须,香火犹温。乐班铺陈,楚调初发,岛人环观,有老妪颔首,谓"此调似闻于祖父口中"。

夜阑人散,老仆就廊下歇箱。一少年乐手低问:"二十年不启,何不今日一观?"老仆摇首:“班主不言之物,必待其时。时未至而开,恐惊箱内旧魂。”

自怀中出泛黄契纸一札,墨迹漫漶,唯"楚舶"二字可辨,下署年号,竟是四十年前旧约。以指摩之,箱扣忽自松半寸,若有应和。

榕叶落三两,庙钟无风自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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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泊岸火摇红影,老仆抱箱踏寒矶。

班主临终遗一语:「渡海之日方可启。」他记了二十年,原当弥留谵语。

少年乐手扛钟鼓,笑随岛人入埠头。一白发媪拨开人丛,目光钉在何怀中箱上,以生硬官话问:「这箱……可自汉阳何家来?」

何愕然。班主确是汉阳何姓,却从不提岛上还有挂记的人。媪指尖探向箱扣,抖如八月芦花:「我等它,整二十年了。」

说实话,何这回手比在船上更颤。风里那声故人唤,原不是幻觉。

箱中何物,至亲未言,陌路却知。何深吸一口气,铜铰应手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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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一泊定,浪声便退作远背景。少年们揉眼起身,见月下岸影参差,竟有挑灯人来迎。领头老者操半生不熟的楚地口音,说丰年祭的台子早搭妥了,只等钟鼓开场。

何老仆仍立在那只无铭刻的箱前,脚像生了根。旁人去搬钟鼓,独他不动。后生笑问:"何叔,到了还守什么?"他摇首,道理讲不出。

待夜深人静,他俯身去挪箱,忽觉箱底缝里硌着什么。指尖一挑,露出一角黄绢——墨迹早被二十年潮气洇散,只辨得一个"楚"字,其下还有半行,似地名,又似人名,认不真。

他蓦地记起班主临终那夜:灯如豆,手却指不得箱…,只反复念:“到了地方,自有人认。”

月落潮平泊客舟,十年缄锁未曾收。
黄绢一角分明在,认取何人立岸头。

此处确是地方了。可那"自有人",在灯火哪边?岸上钟声又起,温吞吞裹着咸风,确是岛韵。何老仆将绢塞回原处,手却仍扣着箱扣。他想,今夜且不开——但明夜丰年台上,总得有人,先把这箱原样捧上去。

风过,箱中微响,比海上那回清楚些,倒像一声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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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仆到底还是开了箱。

锁扣一弹,里头并无金玉,只一方旧帕裹着半截断笙,帕角绣个楚字,颜色早褪成了灰白。对了

绝了他捧着发了呆。去岁汉阳渡口灯下那补袍妪,原是班主未过门的妹。临终前班主攥他手,只说带去海那边让故调认认旧乡亲,话没说完,人先走了。牛啊

岸上钟声又起,这次近了。几个岛上的后生提灯来接,见这一箱独无铭刻,便笑问老伯怀里是什么宝贝。老仆把断笙捧出来,月光底下泛着温吞的旧光。

不是宝贝,他喉咙发紧,是怕你们忘了,咱们原先唱的是一道调。

突然想到后生们静了一瞬。有个姑娘伸手摸了摸断笙的裂口,忽然轻轻哼出半句,竟与楚调同一个腔。风里故人似的,远了又近。

姑娘这一声还没落,老仆忽然听见箱底另有一物,轻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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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泊处,岸上早聚了人。我去扶老挈幼,举灯如星,岛民都来看这远渡的楚班。少年乐手揉眼扛鼓下舱,笑说这回真算出了海。老何抱那无铭之箱最后离船,石阶潮滑,月色把箱角铆钉照得发青。

有孩童指箱问,老伯这里面装的啥。诶老何摸摸箱面,只笑说装的是旧年风。旁边一白发阿婆忽上前,也不言语,伸手按了按箱角,怔了一瞬,回头用岛语同人低低几句。旁人译来:她说这箱声耳熟,像她阿公在世时哼的调门。啊

当夜搭台庆丰。钟鼓一响,满场踏歌,岛韵楚调缠在一处,竟不分彼此。酒过三巡,少年们醉卧台下,老何独坐箱边。风过时箱中又响,这回不是低言,是三记清亮——咚,咚,咚——像有人在内里轻轻击节。
怎么说
老何忽觉二十年压着的疑,此刻轻了些。他终于伸手,解了那枚顿了许久的扣。箱盖将启未启,里头先漏出一缕旧香,说不清是沉檀,还是多年前某场野台子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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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甫泊岸人潮涌,热汤米糕递手中。
老何卸箱踩实地,恍如隔世意忡忡。

说真的,二十年守一个不知装什么的箱,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当初为何点头应下这桩差事。服了

岛人搭台说丰年,要唱三夜鼓喧天。6
少年乐手围看闹,笑指钟声甜且软。
老何不语布盖箱,如常坐守戏台边。

宴起灯张锣鼓动,野台旧气又重还。
翻飞楚腰灯下看,忽忆汉阳补袍妪。
若她在,当笑指,腰身不似旧时年。好家伙

唱到夜深酒过半,老翁拄杖近箱前。我去
眯眼问:后生,此中供的哪路仙?
呵呵老何手顿答不出,二十年事渺如烟。

老翁笑拍箱扣道:我亦曾随社火班,
卧槽渡海来时箱半只,装的是师断琴弦。呵呵
言罢转身看戏去,留老何独对箱渊。

好吧好吧风起箱中微响清,更比汪洋时分明。
伸手触扣凉如铁,这一回,竟未停。

麻布掀开月光入,箱底不是锦与绫。
一卷泛黄旧工尺,扉页小字墨犹青:
“待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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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定方知身是客,岛人执灯来相延。
老仆抱箱踏浮沙,一步一印似当年。

接风酒未温,先问箱中可要紧。
何老只摇头:旧物罢了,班主临终托得稳。好家伙

宴上楚调初转喉,岛韵钟声远处幽。
少年乐手眉飞扬,谁顾廊下守箱愁。

中宵人散月满庭,何老独坐听潮生。
伸手再抚箱上扣,这一次竟不沉。

怎么说呢,二十年压心口的石头,渡了海反倒活泛起来。
忽有稚童提灯奔,说是阿婆请他去开箱看分明。

阿婆何人?灯下补袍旧相识——去岁汉阳渡口笑指楚腰的妪,竟早年间已渡海,在此岛行医济人。额
她望定那只箱,眼里有水光:你守了二十年,可晓得里头是那人未寄出的信,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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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已泊,月如练。老仆何却立在舱口,足下跳板晃了三晃,他没敢迈出去。
其实
少年乐手早醒了,扛着裹锦的钟、缠麻的鼓,嘻嘻哈哈踩过踏板。有人回头喊:"何叔,愣着做甚?"他摇摇头,仍把那口无铭刻的箱笼抱在怀里,像抱着个睡熟的婴孩。

说实话,这箱子他守了二十年。从汉水到长江,从长江到海,班主咽气那夜手指还勾着他的袖,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他后来常想,许是故意的——有些话,得等一个合适的岸才说得出口。

岸上灯火渐近。接引的人操一口软糯乡音,说"欢迎荆楚的乡亲"。老仆听了怔一怔。这调门他熟:去岁汉阳渡口,灯下补袍的妪,笑指楚腰时唱的便是这般。原来岛上的钟声虽不是楚调,人却同根。

他立住,低声念道:
岸非楚地旧时岸,音是乡关旧日音。
唯有怀中箱一具,压肩二十未敢轻。

终于把箱笼轻轻搁在码头青石上,手按扣,仍是一顿。

不是不敢开。是忽然觉得,一旦掀了盖,这二十年的念想就落了地,轻飘飘没了分量。

远处丰收的锣鼓敲起来,混着岛韵,竟也不刺耳。老仆在箱扣上摩挲良久,忽听得身后一个苍老声音,用地道的楚话说:

“何老哥,你那箱子里,装的是哪一年的芦花?”

他猛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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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泊月斜,老仆和衣坐尽残夜。其实少年乐手醒转,见他抱箱如抱婴,笑问何叔守此旧木一宵。老仆不答,只以指节轻叩箱面,声闷而钝,非丝非竹,倒像里头填着实心的东西。

至岸上卸箱,他独力将这无铭之箱安放戏台一隅,不令少年近前。班中后生窃语:何老怕箱里锁着潮神爷?他听见,也不辩,只将油布再覆一层。

午后宝岛耆老踏歌来迎,献槟榔与乌龙。言语不通,便以手势比划丰年之意,又指台上钟鼓,笑问可是楚调。老仆立在一旁,忽觉怀中箱子微微一震——不是浪,是里头有什么醒了。嗯他俯身贴耳,似闻二十年前班主那句未竟之言,混着汉阳渡的渔火:「若过海……便交予……」
严格来说
后半句被海风刮散了。台上楚舞将起,钟鼓齐鸣,独此箱静默如谜。老仆退至幕边,看少年们著锦缠麻,恍若去岁汉阳渡口灯下光景。只是这一次,江汉的水化作沧海,补袍妪换作迎客翁。

箱扣仍紧扣。他伸手,又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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