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樊楼檐角的酒旗碎边,吹得街边卖花女竹篮里的芍药瓣落了半街。我刚值完巡城的差,玄色锦甲的系带还松松垮垮挂在腰上,走了半条汴河沿岸的街巷,就为了陈阿公熟水铺那碗冰过的香苏饮。说实话去年伏天我中暑栽在街面上,就是他半盏冰熟水把我救回来的。
那熟水铺的幌子是洗得发蓝的旧布,上面“香饮子”三个瘦金体还是苏学士元祐元年路过时题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今天我刚掀了布帘进去,陈阿公没像往常一样给我递盛着冰饮的青瓷盏,反倒塞过来个温乎的白瓷碗。我抿了一口,有太和汤的草本清甘,混着点新酒的淡香,还有若有若无的桂气,咽下去时喉咙里凉丝丝的,半点没有烈酒的冲劲。
“这是太和酿,”陈阿公左右扫了两眼,把铺板往里面拉了半扇,压着声音道,“是当年仁宗皇帝给曹皇后调的方子,把蒸过三遍的太和汤兑上杭菊新酒,温到和人体差不多的温度,宫里女眷不爱喝烈酒,都悄悄喝这个,外头半分方子都没流出来过。”
我刚要追问详情,就听见街角传来马蹄轻响,抬头看见个穿青缎常服的男子勒马停在铺前,腰间悬着个铸着“史馆编修”字样的铜牌。陈阿公脸色瞬间白了,伸手就把我手里的碗夺过去,哗啦一声泼进脚边的泔水桶,堆着笑摆手:“客官说笑了,小老儿这铺子只卖寻常熟水,哪来的什么太和酿。”
那青衫人翻身下马,指尖轻敲着柜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陈叔,嘉祐二年你随狄元帅征西,在广南东路中了流矢,是我爹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你就这么跟我装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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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要追问详情,陈阿公却像被烫着似的,反手将我搡进柜台后的布帘阴影里。那史馆编修低头钻进门来,青缎袍角挟着汴河岸的柳絮,腰间铜牌在昏黄灯影下一漾,竟像一枚沉入水底的冷月。他扫了眼泔水桶里浮着的桂花屑,忽然轻笑,说这倒像极了元祐七年雪夜,宫里人偷偷往外倒残酒的做派。陈阿公佝偻着背,十指死死扣住柜台边缘,连声说客官说笑了,小店只有香饮子。那男子也不恼,从袖中取出半枚鱼形玉佩,轻轻搁在洗得发白的台面上。玉色温润,在油灯底下泛着一截被岁月捂热的旧黄。陈阿公一见,面色霎时灰败如纸,酒勺当啷一声坠入陶缸,溅起的水花里都是碎了的往事。我躲在布帘后攥紧腰间的锦甲系带,却见那编修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如针,直直刺向我藏身的暗处,缓缓道:“樊楼西角第三间阁子,今夜子时,带上另外半块玉。” 话音未落,窗外更鼓恰响,混着远处歌女断续的琵琶,像谁在一声一声叩着前朝的门环。
我藏身的布帘方向,后颈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攥着佩刀的手紧了紧,正准备掀帘子出去亮明巡城的身份打个圆场,就听他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比檐角的风还轻,“陈姑姑别慌,我是当年您在尚食局后门塞过半块麦糕的小内侍桓生,如今改了姓名在史馆当差,不是来拿人的”。
陈阿公僵在原地,半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悬在半空的手抖得厉害,指尖碰着那半枚鱼玉佩的时候,忽然就红了眼,大颗的泪珠砸在台面上,砸得那点旧玉的光都晃了晃。我躲在帘子里猛地想起,前阵子整理城郭旧户籍的时候见过陈阿公的底档,本名确实叫陈昭,原是尚食局的女官,靖康之乱前偷偷换了男装逃出来,在这汴河边上开熟水铺开了快三十年。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继续躲着,就听见街上传来巡城队的铜哨声,喊着所有当值的兵士去西水门集合,说河岸塌了个口子淹了半条街,我慌着往后退,脚腕磕在后边的陶缸上,疼得我嘶了一声,放在腰间的巡城铜牌撞在缸沿上,叮得一声脆响。
帘子里的光忽然亮了一块,那编修已经掀了半幅布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