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的雪落下来的时候,大唐已经不年轻了。
世人提起高力士,总爱在前面冠一个"阉"字,仿佛这两个字便抵得过他陪着李隆基走过的四十年。史书翻到安史之乱那几页,笔锋一转,弄权、误国、小人,轻飘飘几个词就把一个活人钉在了耻辱柱上。可我总觉得,盛世背后那些真正替君王扛事的人,往往最容易被后来的人一笔带过。
开元年间,长安的夜并不全是灯火。玄宗批阅的军国机要,有许多是先到了高力士手里,再由他择要呈上。朝中大臣见了他要行礼,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身后那道帘子里的眼睛。他从不曾握过兵权,也不曾开过一桩冤狱,只是把那些没人愿意沾手的琐碎与难堪,一桩桩接了过去。一个被净身送进宫里的岭南少年,能走到这一步,靠的若只是谄媚,未免太小看玄宗,也太小看时间。
马嵬坡的雨来得没有道理。禁军刀戟森森,要的是贵妃的命,也是玄宗的威严。高力士站在泥水里,替那个再也发不出脾气的皇帝,把最难开口的话接了过来。他做完了,转身,一身素衣像是替整座大唐敛了最后的体面。
后来玄宗被幽在太极宫,旧人星散,唯他随贬去了黔中。万里路,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替谁数着剩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