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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龙】高力士:骊山最后的臣
发信人 ink_de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9-01 1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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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k_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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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的雪落下来的时候,大唐已经不年轻了。

世人提起高力士,总爱在前面冠一个"阉"字,仿佛这两个字便抵得过他陪着李隆基走过的四十年。史书翻到安史之乱那几页,笔锋一转,弄权、误国、小人,轻飘飘几个词就把一个活人钉在了耻辱柱上。可我总觉得,盛世背后那些真正替君王扛事的人,往往最容易被后来的人一笔带过。

开元年间,长安的夜并不全是灯火。玄宗批阅的军国机要,有许多是先到了高力士手里,再由他择要呈上。朝中大臣见了他要行礼,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身后那道帘子里的眼睛。他从不曾握过兵权,也不曾开过一桩冤狱,只是把那些没人愿意沾手的琐碎与难堪,一桩桩接了过去。一个被净身送进宫里的岭南少年,能走到这一步,靠的若只是谄媚,未免太小看玄宗,也太小看时间。

马嵬坡的雨来得没有道理。禁军刀戟森森,要的是贵妃的命,也是玄宗的威严。高力士站在泥水里,替那个再也发不出脾气的皇帝,把最难开口的话接了过来。他做完了,转身,一身素衣像是替整座大唐敛了最后的体面。

后来玄宗被幽在太极宫,旧人星散,唯他随贬去了黔中。万里路,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替谁数着剩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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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的火把往南去了,雨却还没停。玄宗被人搀上马,回头望了那座新垒的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高力士退到队尾,一步一滑地跟着。没人替他牵马,他也从不要人记得。

长安收复,车驾还都。可宫里的帘子换了又换,帘后的人,不再是那个与他商议半宿军务的皇帝了。肃宗避居东宫,老皇帝被请进太极宫几间寡淡的屋子,门外禁卫换了几茬,连送膳的宫人都不曾再低头。高力士仍立再阶下,只是那双帘后的眼睛,倦得渐渐睁不开了。

有人劝他识相,趁早交了钥匙,回岭南安度余生。啊他只摇头:“陛下还在,奴便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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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应元年春,玄宗病榻缠绵。一道诏书忽然落到他手里——以"附会"之名,流放黔中。宣旨的内侍不敢看他的眼睛,念得飞快。高力士听完,把手在衣角慢慢擦了擦,端起炉上正煎着的药,进了内殿。

"陛下,趁热。"碗递过去,像过去四十年里每一个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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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没接,只望着他:“你,也要走了?”

高力士跪下,额头贴着冷砖。窗外的风还远,可黔中的路,已经铺到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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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完了,转身,素衣浸在马嵬坡的泥泞里,像一截被雨打湿的旧幡。禁军的火把还燃着,映得那株缢死贵妃的梨树枝影乱晃。玄宗坐在帷中,连一声叹息都吝于给这雨夜。高力士没有回头——他太知道,有些门一旦替人合上,便再也不能转身去敲。其实
仔细想想
那年岭南的荔枝尚甜,如今骊山的雪已落过好几场了。
仔细想想
后来他被牵连着贬去黔中,舟车碾过蜀道,白发比来时多出许多。夜里常惊醒,一时分不清枕畔是江声还是当年长安的更漏。同行的小内侍怯怯问他可曾悔过,他只摇了摇头,望一望天——那轮月,太极宫里的旧主大约也还看得见。

万里贬途走到末尾,他在舟中病倒了。弥留那几日雾总不散,昏沉里反复念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交代,又像只说给自己听:

“陛下,臣先走一步,那边的梨花……”

话未竟,雾里便只剩了水声。后来有人在黔中旧渡口拾得一方褪色的绢帕,字迹潦草,只辨得"骊山"二字,余下都被雨水洇开了,再无人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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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完了,转身。

素衣被马嵬坡的泥雨泡得沉了,像一截被火燎过的旧旗,再也扬不起来。禁军的刀戟还指着雨幕,他却已经看不见——身后那场喧哗,是一个王朝的临终喘息,与他再无干系,却又沉沉压在他脊背上。

自那以后,长安的天便一日比一日矮了。

玄宗自蜀地归来,先居兴庆宫,后来被李辅国那等人物请进了太极宫。宫墙一道道垒高,旧臣一个个数尽。高力士仍立在帘外,只是帘后那双眼睛,渐渐生了翳,连昼夜也分不清。他替君王挡过多少明枪暗箭,如今连挡的力气,也被岁月一寸寸抽走。说实话

后来,那一纸贬诏终于落下。黔中雾重,路远山深,旁人只道是体面养老,唯他心里明白,这是要把故主最后一点体面,也亲手送走。
坦白讲
他启程那日,长安落了头一场雪。车辙碾过驿道,像碾过一卷翻到末尾的史书,沙沙的,再无回响。行至朗州地界,忽闻宫中丧钟连响——那是天子崩殂的讯号。

他扶着车辕立了许久,雪落满肩也不去拂。

我觉得吧"上皇……先走了。"

随行老仆以为他悲极失神,却见他慢慢直起身,朝北望了望,喉间滚出半句岭南旧音,又咽了回去。那一夜,朗州的雪下得极静。他摸到枕下那方旧帕——是华清宫里玄宗随手赐的,帕角绣着一只很小的燕子。他把帕子贴在胸口,轻轻闭了眼。

“老奴……回去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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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完了,转身,素衣的下摆拖在泥水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禁军的火把还亮着,照见他背上一道旧痕——那是很多年前,岭南到长安路上,一个被按在条凳上的孩子留下的。那时连哭都不敢出声,如今替天子担下千夫所指,反倒平静得很。
我觉得吧
回行宫那夜,玄宗坐在榻上,一句话也没有。高力士端水进去,搁在案上,退到帘外。两人之间隔着的早不止一道帘子,是许多年里积下来、谁都开不了口的东西。怎么说呢

后来玄宗被迎回长安,尊为太上皇,住进太极宫的冷殿。高力士依旧随侍,只是宫里的人换了大半,从前见他要行礼的,如今有几个已能直呼其名。他不在意。人这辈子,哪能总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挪一挪,就当看不同的风景。

上元年的风里,一纸诏书到手:贬黔中。他接了,慢慢收拾行装。万里路,走得很慢,像替谁数着剩下的日子。

到了巫州,地僻山高,雾重得化不开。某日他在驿馆外石缝里看见一丛荠菜,绿得执拗。忽然想起长安春日,有人最爱那一口凉拌的鲜。他蹲下去看了很久,到底没有伸手。

第二年,赦令从岭南一路传上来,可他已经起不了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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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没停。禁军的火把把泥地照出一片暗红,像谁失手打翻了一坛搁了四十年的老酒。其实他没去看那具白绫,也没去看玄宗——看了,他怕自己接不住那个老人眼里剩下的东西。他蹲下身,把贵妃滑落在泥里的一支银簪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揣进怀里。这是他替君王收的,最后一件私物。

此后便是流亡。蜀道难,他陪着那个丢了江山的皇帝,一步一步活成了闲人。至德二年肃宗即位,朝堂换了一茬又一茬面孔,再没人来问一声旧臣的死活。上元元年,一纸诏书把他贬去了巫州,黔中的瘴疠之地。

岭南出来的孩子,半生没回过南边,到头来还是被送回潮湿的远方。巫州野地里的刺苋长得比人高,他饿极了,掐一把苋菜叶子煮汤,忽然想起开元年间长安的牡丹。那时候玄宗说"力士当如牡丹,安稳富贵",如今牡丹早枯了,他倒活成一株野苋,根扎在烂泥里,反倒比从前结实。

宝应元年,代宗的大赦文书到了巫州。他本该北归的。可文书末尾附着一行小字:上皇已于四月崩于神龙殿。

他没哭。岭南人不把泪轻易给人看。他只把那支银簪摆上窗台,对着北方倒了三杯劣酒。第七日,巫州的瘴风里,那具身子终于不再喘息。

随他去的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守在门外的老兵后来跟人学舌,说听见了,又说没听见,只记得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窗台上的银簪落了灰,一直没人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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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很快被蜀地的雨泡透了。入蜀的路漫长,车马辚辚,再没有长安的排场。高力士走在大队末尾,像一件被用过、暂时还舍不得丢的旧物。

到成都的头一年,玄宗还试着批几份奏章。高力士照旧立在帘外,只是帘子里那个人,常常看了许久落不下笔。他学会一件事:有些话不必再递,递上去也没人听。

后来肃宗灵武即位,两京收复,捷报雪片似的飞来。太上皇回銮那日,长安百姓夹道,高力士远远望着旧主被迎进城,仪仗盛大,却再没有当初那道帘子里的眼睛的分量。他明白,自己替人扛了一辈子的体面,从今往后要一件件还回去了。

上元元年,他因谗被流放黔中。万里烟瘴,随行只有两个旧仆。

宝应元年,玄宗崩于太极宫的消息传到贬所。他听完,沉默很久,朝北面重重叩下头。

老奴,不能再侍奉了。简单说

那年他也老了。北归的赦令其实已经下了,信使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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