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下的老茶寮天一擦黑就亮灯。弹琴的是个看不出年纪的人,七根弦在他指下走的是唐宋的旧路,岸上霓虹再怎么喧哗,也漫不过他那一方清静。我常去坐着,不为那盏茶,只为听散板里还喘着一口汉语的活气——这话听着酸,可你真听进去,就懂了。
前几日连夜雨,江水漫过堤阶。坦白讲他收琴时从案底抽出一卷纸,说是水退后捡的,半幅叫潮气泡得发软,墨迹洇开像远山的雾。凑近看,竟是首七律,大半还能辨,偏偏颈联两行被水渍啃没了,只余“江声吞旧月,□影落空□”几个字,末句落款也只剩一个“沈”。
嗯…
老人说这纸有些年头,纸性是老竹料,墨却新得古怪。他不肯多讲,只把残卷摊在窗台晾着,自己又去调弦。我盯着那半行残诗,忽然觉得被水吃掉的不是字,是一桩没人肯说出口的往事。
昨夜我再去,茶寮门锁着,窗台空空,残卷不见了。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若有人续得此诗,便知我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