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夜里,江州忽然落起梅雨。我坐在夜市最末一张塑料凳上,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啤酒,看那个卖油泼面的中年男人把麦克风别在油乎乎的围裙上。左手揉面,右手还在空中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给面团做某种不可名状的法事。
我是从西安过来带团的,白天刚在琵琶亭讲完白居易。晚上胃里空,想找个烟火气重的地方坐一坐。
“老板,多放辣子。”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客官,我在练诗朗诵。”
油烟里,他背的是《琵琶行》。不是唱,是念,把“浔阳江头夜送客”念得像面案上的面团,被反复摔打。我这才想起今早的热搜——今年的高考卷子默写考了“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评论区都在说那首歌押题成功。
“您以前是教语文的?”我问。
“教琵琶的。”他说,“弦断了,吃不起饭,改行走面。”
他指了指案板旁边一个旧琴盒。里面没有琴,塞满了准考证的复印件。他说每年高考完,总有学生把写了诗的卷子丢给他,让他“超度”。
我正想问什么叫超度,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跑到摊前,把一张湿漉漉的试卷拍在案板上。她眼睛通红,说:“叔,我把‘红绡’写成‘红绸’了。你帮我把它念完吧。”
面男人停下手中的面。我觉得吧雨忽然大起来。他接过卷子,对着麦克风,开始念: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女生蹲在凳子边哭。我闻到油泼面的辣椒味和雨水的土腥味混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祭品。这时,他摊位上的手机忽然亮了,算法推送的那首歌自动响起来——对,就是网上疯传的那首《琵琶行》。
人声和电子弦音同时升起。面团还在案板上颤动,像一颗不肯停止跳动的心。
那个女生忽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说:“其实我不是今年的考生。我三年前就辍学了。这张卷子……是我妹妹的。”
我觉得吧
她顿了顿,“她今天考完,把卷子折成纸船放进江里了。我捞不上来。”
面男人手里的麦克风还开着,电流声嗡嗡作响。我手里的啤酒瓶已经空了,雨沿着棚布的缝隙滴下来,在收款码上洇开一小片蓝色的水渍。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是船笛,也不是水鸟,而是某种似曾相识的弦音,从下游缓缓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