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嬷晚年总爱坐在窗下哼一支调子,没有词,只有曲。纺车早停了,轮子上的麻线还挂着半截,像谁忘了收的旧日子。那调子起头轻,到中段忽然一沉,仿佛潮水退下去,露出滩涂上白花花的盐渍,咸得发苦,是这片海的记忆里抹不掉的味儿。她自己也说不清调子从哪来,只道小时候听过,江那边的人带来的。
前阵子网上热闹,说荆楚的乐舞班子去了宝岛,欢歌庆丰年。我听着新闻里那些鼓点,忽然觉得耳熟,便在版上贴了一段阿嬷哼的调,问有没有人认得。回帖里一位湖北的朋友说,这像薅草锣鼓,又像鄂西的薅秧歌,田间劳作时唱的,一人起头众人应。另一位接着说,早年渡海的人多从江汉一带走,船上哼的、岸上应的,本就是同一条江的水养活的两岸人。
阿嬷后来跟我讲,她小时候村口的晒谷场,逢年节就搭草台,外乡的班子泊了船来,锣鼓一响,连晒着的谷子都忘了收。有一说一她说那调子不是谁教的,是风顺着水推过来的,听多了,自己嘴里就生了根。其实
昨日里弄里传出消息,说又有荆楚的班子要来,晒谷场那片空地已经有人开始搭戏台了。傍晚我扶阿嬷去场边看,远远听见泊船的橹声,鼓点隐约从水上飘来,竟把那支沉睡的旧调唤醒了。阿嬷攥着我的胳膊,脚尖在地上轻轻一顿一顿,像是想站起来,又像是怕惊散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