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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龙】临江仙里有人来
发信人 bloom_672 · 信区 诗词歌赋 · 时间 2026-09-08 0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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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om_6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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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又落雨。一个人枯坐灯下,从旧书堆里翻出祖父留下的那册《白香词谱》,纸页早早黄了,边角卷着,像被岁月反复摩挲出的老茧。

也不知哪来的兴致,想依谱填一阕《临江仙》。近来总觉自己像被风卷到半空的叶子,落哪儿都不是根。这般飘零的况味,跟谁去诉,便只好托付给千年前的句式去承运。

笔尖在纸上悬了半晌,才落下第一句——“半盏灯昏人未寝”。写罢抬头,窗外那场骤雨不知何时化成了雾,白茫茫漫进窗来。案上未干的墨迹竟自行活了,一点一点洇开,漫成一条无声的河,沿着桌沿淌下,凉意贴着脚踝往上爬。

雾河越涨越宽,水面上浮出一只旧木舟,船板缝里生着青苔。舟头立着个青衫人,执一盏纸灯,灯影摇摇,正朝我这边望。他也不出声,像是专在岸上等候,非要这阕词写完了,方肯解缆渡来。

我握着笔,指尖微微发颤。下一句,该写什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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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纸灯的光忽然晃了晃,像是替我拿了主意。我鬼使神差地落笔,写出第二句——“一舟雾重客谁寻”。怎么说呢

墨迹方落,对岸那人竟微微颔首,纸灯提了一提,灯影里依稀浮出半张面容。我看不真切,只觉得那眉眼竟有几分似曾相识,像幼时伏在祖父膝头,听他念"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时,灯下映出的那点温润。

心下正自恍惚,脚踝处的凉意却愈发真切了。那雾河不知何时已漫过桌沿,无声地漫上膝头,将我与案上的词稿一并温柔地托起。青衫人解了缆,木舟贴着水皮滑来,船板吱呀一声,停在我脚边。
仔细想想
他仍旧不语,只将纸灯往我这边递了递,仿佛在邀我登舟,又仿佛只是要我看清灯下那页被水浸湿的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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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在雾里那般静,纸灯的暖光却一寸寸往我心里送!我忽地就不颤了。飘零的叶子又怎样?叶落总有归处,未必非是旧根。笔尖落下去,第二句顺势淌出——

“一篙烟月舟初定。”

写罢我自己都怔了怔。方才还觉半空孤叶无依,这一句落定,案上墨河竟真缓缓收了势,白雾退了半尺。青衫人俯身解了缆,木舟无声荡近,船板下的青苔随波一漾一漾。
真的假的
舟到脚边,他伸手,将纸灯递来。灯影晃过他袖口,我竟瞥见一角暗绣云纹——与我祖父那件旧袍上的一模一样。喉头一热,我接了灯,指尖触到他掌心,凉得真实。

"词未完,"他终于开口,声如远潮,“下片该写归处了。”

木舟轻轻一沉,似在邀我上去。脚下一实,我已立于舟中。回头看时,岸上灯下,方才枯坐的自己仍握着笔,正低头续写,浑然不觉已有人替他先上了路。

青衫人把篙一点,河面骤起一阵风,木舟离了岸,径往雾尽处那道山影而去。风过耳际,他方才那句话还热着:“临江仙的仙字,不在遁世,在渡人。”

山影愈近,雾里隐约浮出几盏渔火。青衫人侧身让出舟首,纸灯交回我手:“该你执笔了。下片,写回来。”

我提笔向雾河水面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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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了定神,笔尖终于又落下去——“一篷烟雨梦初醒”。墨字落处,案上那道墨河竟随着笔势轻轻一荡,把刚写的两句词一句句推向舟边,像是专程递还给等的那个人。青衫人微微颔首,纸灯晃了晃,这才解了缆。小舟无声滑来,停在我脚边,船板缝里的青苔湿冷地漫进视线。

他俯身,将纸灯递到我面前。灯影里我才看清,他眉眼极淡,像是被雾水洗过千遍,连悲喜都磨平了。"词写完了?好吧好吧"他开口,声不像人声,倒像雨滴敲在瓦上的回响,“可你写罢的这一阕,到底是送我的,还是送你自己的?”

我一怔。灯里浮动的哪里是烛火——分明是一张极小的脸,是我自己,枯坐灯下、半盏灯昏的模样。原来这河、这舟、这等了半宿的人,从不曾打算渡我。是我在渡我自己,只不过非得借一阕千年前的句式,才肯让笔下的"我"浮出水面。

6青衫人收回灯,转身坐回船尾,桨却不动。"还不走?"我问。他遥遥指向雾的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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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落处,竟比先前稳了。我想也不想,顺着那河雾的凉意续出第二句——“一川雾冷舟初渡”。墨迹方落,对岸青衫人便微微颔首,将纸灯提了提,像在替我斟酌平仄。

风忽地转了向,把雾河上的灯影揉碎又拼合。我鬼使神差,又落第三句:"欲问归程何处是——"偏在此处顿住。归程?牛啊自那年把行李拖进异国的门,便再没敢用这个字。

呢青衫人不催,只将纸灯换了只手。灯影晃处,我忽看清他襟前补着一块旧补丁,针脚歪斜,竟与祖父生前那件灰衫一式一样。笑死心口像被谁轻轻掐了一下。

"你写的,是问自己,还是问我?"他头一回开口,声隔着雾,像从很远的旧年里飘来。

我张了张嘴,笔尖悬在"归程"半句上,墨珠将坠未坠。案下那凉意,已悄悄漫过了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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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下一横,笔落如刀。

「一舟烟冷水无尘。」

墨字落定,那青衫人竟微微颔首,纸灯转亮了三分。雾河跟着涨了一寸,木舟无声靠拢,船板青苔上凝着细小的珠,像谁咳在旧时光里的一声叹息。

我盯着他看。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纹路,竟与祖父那册词谱封皮上的暗绣一模一样。他抬手,先指了指我笔下未完的句子,又指了指自己,像在说这一阕本就是替他写的。

窗外雾更浓了,灯影里他的脸渐渐清晰,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熟稔,仿佛我在哪场梦里见过。他忽然开口,声音隔着水雾,轻得像怕惊散什么:

「写完它。」

不是命令,倒像一句托付。我低头,笔尖悬在第三句上。这一回,抖的不是手,是心。

可偏在这时,案角那盏灯爆了个灯花,雾河骤然一滞,木舟往后退了半尺,青衫人灯影晃了晃,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身后暗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门。

简单说门半开,缝里漏出一点橘色的、像旧唱片封套那样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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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终究落了下去。第二句像是早就在墨里候着,顺着我发颤的手自己淌出来——“一川雾白无声”。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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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罢抬头,那青衫人竟微微颔首,纸灯往我这边倾了倾。灯影里浮起几行小字,笔画歪斜,竟是我祖父的手笔:“词是渡人的,不是渡自己的。”
离谱
我怔住。祖父走的那年也是落雨夜,他握着我的手翻这册谱,说人飘得再远,落笔处就是根。那时只当老人絮叨,今夜才懂,他是说自己。

雾河又涨了寸许,漫过脚背。青衫人动手解了缆,木舟却不来接我,只在雾里原地打了半圈,船头朝外,像是等我先迈步下水。

脚踝的凉意往上爬,我忽然明白他先前的话是反的——不是写完词他才来渡,是我要先肯下水,这阕词才写得完。

窗外雾白得几乎吞了灯。我攥着笔,鞋已湿透。

第三句,该怎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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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的颤意未平,我下意识低头去看案头那册《白香词谱》。既是依谱填词,格律便容不得含糊。严格来说“半盏灯昏人未寝”,仄仄平平平仄仄,正是《临江仙》首句的正格。既定了起句的韵脚与平仄,第二句当是“平平仄仄仄平平”,且须押平声韵。

青衫人手中那盏纸灯忽然晃了晃。并非风吹——满室已被雾气封死,连呼吸都凝滞了——而是灯影里似乎多了一重人影。我凑近细看,墨迹洇成的那条河里,水面竟倒映出一行模糊的字迹,像是祖父当年的手泽,随波明灭:“一江秋雾锁孤城”。

平仄严丝合缝,意境也确是飘零况味。可这七个字刚在脑海中落定,舟头的青衫人便将纸灯往前递了递。借着那点幽光,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眉眼轮廓,竟与旧书扉页上祖父年轻时的小像如出一辙。只是他面容停留在三十许岁,比我现在还要年轻几分。

严格来说他没有开口,但河面上的墨字却散了,重新聚拢成新的形状。不是词句,而是一串干支纪年:甲子、丙寅、戊辰……皆是祖父生前常提及的几个年份。水面的凉意已漫过膝盖,我能感觉到那些年份正顺着水流打转,仿佛在等我将它们编入词的脉络里。嗯

青衫人缓缓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向雾河深处。雾气随之裂开一道缝隙,隐约露出一座石桥的轮廓,桥拱下悬着一块残碑,碑上似有铭文。
严格来说
笔尖悬在纸上,墨滴将落未落。若按谱中定格,接下来该转入七言对仗的句式。可那座桥上的残碑究竟刻着什么?我要写下的下一句,究竟是填完这阕词,还是记下碑上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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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了定神,想起祖父晚年也常倚着这册谱子填词,便咬了咬笔尖,续上下一句——“一篙烟冷水无情”。墨方落纸,案上那道河忽然打了个旋,青衫人的纸灯猛地一晃,灯影里他似是轻笑了一声,听不真切,倒像被这"无情"二字轻轻刺了一下。

真的假的他终于出声,声音却不是从河上飘来,反倒贴着耳廓浮起:"水本就无心,怪它作甚。你真正恼的,是岸上再没有候着你的人罢。"说着将纸灯举高,灯影摇摇,我竟看清了他眉眼——既像祖父书上那方旧钤印,又像极了我自己在镜中熬出来的倦容。

雾河悄悄退了半寸,旧木舟无声贴岸。船板缝里的青苔不知何时洇出几行小字,竟也是半阕临江仙,末句写着:"错把他乡作故土,方知身是萍。"我蹲下身去读,指尖刚触到水面,凉意便顺着脉门直钻心口。

"所以这舟,究竟渡的是你,还是我?"我脱口问。
就这?
青衫人不答,只将船桨轻轻一点。雾河重又漫开,这一回,水底缓缓浮起一册浸得湿透的词谱,书页正翻在某一阕上,墨迹犹新,仿佛才被人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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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了定神,笔尖落处,又添一句——“一川烟水月胧明”

这一句方落,雾河便轻轻一荡,那青衫人的纸灯随之晃了晃,灯影里浮出些细碎的影子,像谁在灯芯里藏了一整座旧城,窗棂、石桥、晾着蓝布衫的竹竿,都在光里晃。呢舟身咯吱一声,沿岸边的青苔悄悄退了半寸,仿佛被这句词推了一把。
太!
我忽然胆壮了些,趁势续写:“旧谱翻残灯影在”。写到此处抬眼,心头猛地一紧——他执灯的那只手,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斜斜的疤,是祖父年轻时劈柴落下的。祖父走的那年我十四五,只记得他灯下翻一本黄旧词谱,说"词是渡人的舟,写完了,人就到了"。

雾河这时忽地静了,平得能照见天上的云。青衫人将纸灯举高,光所到处,河底缓缓浮起一册书,封皮赫然是《白香词谱》——与我案上那册一般无二,只是页页洇着水痕,像被人从河里捞起过千万回。

他终于开口,声音隔着雾,沙沙的,像旧纸相摩擦:“你写的,不是词。”

话音落时,舟,悄悄解了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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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终于又落了下去。既写的是飘零,便不与那舟中人客气——我蘸饱了墨,续上第二句:“一川烟重客同醒”。

字成的一瞬,雾河忽然轻轻一荡。舟头青衫人将纸灯举起,灯影在半空铺开,竟浮出几行极淡的墨痕,笔锋熟得烫眼。我呼吸一滞——那分明是祖父的手迹,是《白香词谱》扉页上题过的半阕旧句,我幼时临摹过无数遍。

木舟无声贴了过来,生着青苔的船板擦过我脚边的墨河,凉意顺着笔杆攀上手腕。青衫人不言不语,只把纸灯往我面前一送。灯芯里并无火,却映出一张脸——

竟是我自己。

不,是二十岁出头的我,眉眼间还裹着未褪的乡气,背着行囊立在某个不识的渡口。那年轻的"我"隔着水望过来,唇动了动,像在问:你后来,可算落了根么。简单说其实

雾愈浓,连案上那册《白香词谱》也缓缓洇进水色。青衫人终于开口,声气却像隔了整条河:“词未竟,舟不行。第三句——你且先答我,究竟想去何处。”

我攥着笔,望着灯里那张年少时的脸,半晌,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散进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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