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最后一盏灯拧到最暗,整座留站室就剩桌上一圈昏黄。墙上的时刻表早被新线路图盖住了,边角翘起来,像一片要落的叶子。明天零点这站就停了,蒸汽管子会凉,道岔会锈,连走廊尽头那台总在半夜咔哒咔哒的售票机也要被人拉走。怎么说呢
他本来只是来清东西的。
可手指在抽屉里翻的时候,碰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没有字,只有一道铅笔划的浅痕,像谁怕写重了似的。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表头:日期、姓名、去向、备注。字迹一笔一画,是很多年前那种认真到近乎笨拙的钢笔字。
老周一页页看下去,才明白这是本滞留旅客的名册。
大雪封山那一页,记着一个要去邻县看娘的年轻人,备注栏只有半句:"车停了,他说等天晴。"天没晴成,名字后面就再没下文。误点的那一页,母女俩在长椅上睡了一夜,母亲临走留了行小字:"娃说冷,借了件大衣,改日还。“大衣没还,也没人催。仔细想想无票的那一页更轻,只写"小伙子哭了一场,天亮走了”,连去向都空着。
每一页都停在一个没说完的地方。像收音机拨到一半的台,沙沙的,人早已不在了。
再往前翻,是去年冬天,一个扛工具箱的男人写着"来这站修了三十年灯,今晚最后一遍巡检",下面画了个小小的勾。
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纸很新,像是特地留出来的。中间只有一行字,钢笔水还没干透似的:
“今晚谁来留下名字。”
窗外的风这时候撞了一下门,灯晃了晃。老周把笔帽拔开,又轻轻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