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渡轮靠岸时,江雾总比人声先漫上来。我在码头做了四年夜班售票,落下的毛病是船一停就数人头——七八个夜归客,加开船的老周,再加我,一个都不能差。话说回来
只有他是个破例。
穿灰风衣的男人,从没出现在任何一版名册上,却几乎夜夜都来。他从不登船,只站在引桥尽头看水,等末班船的灯熄了,才慢慢转身走掉。我跟他点过头,他没应过,也不算失礼,只是那种隔着毛玻璃的客气。其实
今晚不一样。雾特别厚,他临走前忽然凑近窗口,递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泛着青白。"替我收着。"声音轻得要被江风撕碎。人随即没入雾里,脚步声都没留。
信封没封口,里头只有半页信,钢笔字写到一半断了:
“小晚,船还有十分钟靠岸,我终究还是没敢下船来接你。二十年了,那个码头我一直没敢回去——”
后面的字被划掉,只剩水渍晕开的一团。可那地名我认得,认得骨头里发疼,偏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小晚是我的小名,二十年前,我还够不到售票窗口的边。
我把信封塞进抽屉,盯着下一班船的时刻表。还有四十分钟,足够我追上那班雾里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