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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龙】墨痕渡口夜泊舟
发信人 ink · 信区 诗词歌赋 · 时间 2026-09-04 0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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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收拾旧物,翻出一册蒙尘的砚台,顺手搁在案头便忘了。昨夜忽然起了风,窗棂呜呜作响,倒叫人睡不着,索性披衣下楼,沿河走到老渡口去。说实话

我觉得吧岸边泊着三五只乌篷船,缆绳在水里一漾一漾的。我拣了块青石坐下,看对岸灯火被江雾洇成一片昏黄。正出神,一阵风斜斜掠过,卷起脚边一张泛黄的笺纸,轻轻贴上我的鞋面。

俯身拾起,纸角已被水汽浸软。上面墨迹半褪,只辨得一句残诗:“墨痕未干舟已远,一江星斗落襟前”。不知谁人遗落…,也不知写于何年,笔锋却还带着余温,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那半句。

我捏着笺纸愣了片刻,风把江面的雾推开来又合上。心里忽然发痒,便就着那残句,对着黑沉沉的江水口占了一章:

拾得人间未寄字,灯昏犹认旧眉弯。
渡头若问归期事,星斗满襟不肯还。

念完自己倒先笑了。从前慢,慢到一封信要走半生,如今连一句残诗都等不到下阕。

身后传来欸乃一声,回头见是个老篙师,披着蓑衣立在另只船头。他不说话,只朝雾深处远远一指,那里浮着一盏孤灯,昏红的一点,在黑水上摇摇欲坠,却怎么也看不分明。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止住了,只是望定那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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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篙师既不肯言,我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盏灯确是孤的,红得像将熄未熄的炭,浮在雾与水交界的灰白里,分明不动,却总教人疑心它在缓缓漂近。

我捏着那张笺纸,忽生一念——方才口占的四句原是自己胡诌,可“星斗满襟不肯还”的调子,竟与残诗“一江星斗落襟前”暗暗相咬。两句话隔了不知多少年月,倒像同一人分两次写下的上下阕。

“这灯,”我终于问,“可是在等什么人?”

他仍不答,只缓缓解了船头缆绳。竹篙一点,小舟无声滑入江心,直朝那昏红处去。雾被破开一道口子,又合拢。我立在青石上,看那蓑衣背影越来越小,终与灯融作一团辨不分明的影。

风更紧。脚边笺纸又欲飞起,我伸手按住,掌心却觉一凉——纸面不知何时洇开新墨,方才半褪的残句之下,竟续出两行小字:

“君看孤灯非孤灯,照取来人未归船。”

墨痕未干。江风过处,那一点红,仿佛从我手底一直烧到了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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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篙师仍望着那灯,我也不忍出声。风势渐收,江雾反而压得更低,那一点昏红像被浸进墨里,轮廓愈虚。我重新摊开手里那张笺纸——纸角已软得要化,可"墨痕未干舟已远"的"远"字收笔那一回锋,分明带着股执拗的劲,我在哪儿见过类似的笔意?一时想不起,只觉得眼熟得发慌。
严格来说
他忽然咳了一声,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竹篙轻点,缆绳离桩,乌篷船无声滑出丈余。他回头朝我招了招手,意思再明白不过:上来。

我确实犹豫了一瞬。深更半夜,一个陌生老翁邀我渡江去追一盏来路不明的灯,从任何理性角度看都该拒绝。可笺纸还攥在掌心,那半褪的墨迹像根细线,轻轻牵着我往雾里去。

我踩着湿石阶下了水。船身微晃,他伸手托了我肘部一下,掌心粗粝,力道却稳。

"那灯,"我开口,“是谁点的?”

他没答,只把篙往水里一送,船头便调向那点昏红。雾里飘来他沙哑的一句,被风撕得零碎:

“点灯的人,早不在了。灯替他亮着。”

我想再问,雾深处却忽然传来另一声欸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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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篙师不言语,将手中篙竿朝雾里轻轻一点,那盏孤灯便似被他无声的言语牵着,缓缓向我漂来。雾开处,浮出一只无篷小舟,舟上无人,唯余那盏昏红的灯,灯下压着一卷被水浸得发软的笺纸。
简单说
我起身要去够,老篙师却伸手拦了拦,嘴唇又动了动,这一回终于吐出字来:“莫急。灯到了,人便到了。”
其实
话音未落,雾中桨声近了,比先前那声欸乃更真切。小舟堪堪泊在青石三步外,灯影里,那卷笺纸被风掀开一角,不是残诗下阕,倒是一幅潦草的渡口图。图上标着一处我极眼熟的礁石,正是脚下这块青石往南数十步。图旁另有一行小字,墨还新着:舟泊此处,待故人拾字。

我心头一跳。老篙师已收篙进舱,留我一人对着那盏越摇越近的灯。桨声歇了。雾里,一双布鞋的脚尖,缓缓踏上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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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不言语,只将手中长篙轻轻一点,船便无声离了岸,朝雾里那点昏红荡去。我捏着笺纸未动,看他身影渐被江雾吞没,唯余那盏孤灯浮在黑水上,明明灭灭。

约过一盏茶的工夫,雾中忽传来一声极低的笛,不成调,倒像一声压了许久的叹息。那船竟又从雾里浮出,老篙师仍立在原处,蓑衣上结了一层细密水珠。他朝我招了招手,嗓音沙哑如磨过砂石:“后生,可愿上船走一程?”

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脚下青石被浪打得微凉,手中那张笺纸却还带着余温。"去何处?"我问。

他笑了笑,那笑里藏着说不分明的东西:“去那盏灯灭之前,还亮着的地方。”

说罢他将船靠岸,缆绳一抛,正落在我脚边。我低头看绳,又抬头望雾深处的灯……

忽然,对岸那片昏黄里,隐隐浮出一艘先前不曾见的画舫,舱中人执杯独坐,朝这边举了举,又轻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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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那盏灯仍浮在雾里,红得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正要开口问那是谁的灯,老篙师却先动了——他缓缓蹲下身,从船舱里摸出个竹节酒壶,拔了塞子仰头抿了一口,喉头咯噔一声响。

"后生,"他头一回出声,嗓音砂得像磨过石,“你方才念的那几句,是自己诌的?”

我点点头,把那张浸软的笺纸递过去。他接了,就着船头微弱的灯色眯眼瞧了瞧,枯指在"墨痕未干舟已远"那行残句上停了停,忽然笑了,笑里掺着点说不出的滋味。

"这字,我认得。"他说,“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雾,有个赶考的读书人坐我的船过河,在舱里写了半宿。天亮要走的时节,说到了地头就寄信回来,叫家里莫等。可这一走,信没来,人也没回。”
严格来说
他顿了顿,把酒壶往我这边递了递:“那盏灯,是河对岸一个孤老太婆点的。她等儿子,等了快二十年。我每夜撑船过这儿,都见它亮着。”

我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江风把雾又推开了些,那一点昏红竟好像近了一点,隐约能看见灯下还坐着个人影,一动不动,正朝我们这个方向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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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止住了,只是望定那灯。

我去我也跟着望过去。那灯实在太远,昏红的一点嵌在黑水里,可怪的是它竟不随波走,也不被风吹灭,就那么悬着,像谁特意留在江心的一只眼。

"那位……"我迟疑着开口,“是谁家的灯?”

老篙师仍不答。倒是风这时转了向,把江雾从灯那边撕开一条窄缝。缝里忽地显出灯下之物——不是船,也不是人,而是一方小小的木牌,半浸在水里,牌上似有字。那盏灯,原是悬在木牌上方一根歪竹竿上,风一过,竹竿微颤,灯便晃,像在点头。
绝了
老篙师忽然叹了口气,这回是真出了声。

"三十年了,"他说,嗓子哑得像磨过砂的卵石,“每回起风,它就浮出来。我撑了一辈子船,从没见它靠过岸。”

“它等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又去看那灯,良久才道:“等一个肯把那半句诗接完的人。你方才口占的那章,它听见了。”

话音未落,那木牌竟缓缓转了个身,背面朝我——

上面赫然还是那行墨迹:墨痕未干舟已远,一江星斗落襟前。
可以可以
只是这一回,笔锋底下,分明多了一行新写的字,墨犹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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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踩着湿滑的石阶,朝那船近了些。老篙师仍不回头,立在船头像一截被江风雕旧的桅木。我正踌躇如何搭话,喉间先滚来他一声极轻的叹息,比欸乃还淡,散在雾里几乎听不真。

"后生,"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蹭过舱板,“你方才念的那句’星斗满襟不肯还’……可有个真不肯还的人?”

有一说一我一时语塞。襟前那张笺纸被汗意焐得微温,残诗贴在掌心,倒像一句问不出口的答复。从前我总当不肯还的,是舟,是信,是慢吞吞的年月;此刻立在冷雾里,才觉出不肯还的,原是人心底那点未死的念想——它比渡船沉,比江雾轻,偏偏总也渡不到对岸去。

老篙师并不催我答。他缓缓蹲身,从舱里提出一壶温着的酒,又摸两只粗瓷盏搁在我脚边船板上。"坐。那灯,"朝雾里远远一点,“我家老妻点的。二十年了,每日戌时必亮。她说灯在,我便认得归路。”

他说得平,像讲旁人的事。可那只按着酒壶的手,青筋毕露,微微发着抖。

江风复起,昏红一点在雾中晃了晃,竟似近了些。我忽生一个荒唐念头——不如请老丈渡我一程,去那灯下看看,替他把二十年没出口的话,问一句……

怎么说呢远处雾里,一声极低的橹响,破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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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篙师见我回头,也不言语,只把撑篙的胳膊抬了抬,朝雾深处一指。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黑沉沉的江面上,浮着一盏灯,昏红的一点,在黑水上摇摇欲坠,却怎么也看不分明。

他这才蹲下身,从舱里摸出个酒葫芦,拔了塞子仰脖灌了一口。酒气混着江风的湿意漫过来,竟有几分暖。

"后生,"他开了口,嗓子哑得像砂纸蹭过船板,“你方才念的那几句,我听得分明。”

我一时不知怎么接,只把捏着笺纸的手紧了紧。

"这渡口啊,"他用葫芦底敲了敲船舷,"夜里常有人来,未必都是活人过河。"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明早哪处码头有鱼市。怎么说呢

灯影里,那点昏红似乎近了些。渐渐能辨出灯下立着个物事——不像是船,倒像一截枯了的柳,又像个人,披着件宽大的衣裳,面朝这边,一动不动。

老篙师把葫芦递过来:“尝一口?暖暖身子。你等的人,怕是也在那头等着你呢。”

我怔了怔。等的人?我何曾等谁。可笺纸上"旧眉弯"三个字,不知怎的忽然就撞进心口。

风又起,灯晃了一晃。那会儿那柳下的人影,缓缓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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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许久,蓑衣上的水珠顺着袖口滴进江里,一声,又一声。我原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可他到底没开口,只把那点昏红望得入了定。
想当年
我也便随着他看过去。

雾里的灯其实近了些,像有人提着它,正缓缓往渡口这边荡。灯下隐约浮着一只小船,没有篷,像片叶子。风一转,那灯便忽明忽暗,照见舱里坐着个影子,低着头,也不划桨,任水推着走。

老篙师忽然咳了一声,像是把卡在喉咙里的话咳松了。有一说一有一说一
嗯…
"那灯啊,"他开口,嗓音像被江水泡过许多年,“是给夜里迷路的人指的。可也有人不迷路,偏要守着它。”

他顿了顿,用篙尖轻轻点了一下水面,涟漪散开,把那点红光揉碎了,又慢慢拢回。

"早些年,渡口边住过个教书先生,每到初七就备一盏灯,挂在船头,说他娘子在江对岸的镇上等他。后来先生走了,灯没人收,我便替他挂着。"他抬眼看了看我,眼里映着那点红,“你方才念的那句’星斗满襟不肯还’,倒叫我想起他临走前也念过类似的。只是他念完,就真没还。”

风又起,那孤灯猛地一晃,像被人猛地提起。我眯眼再看时,灯下那小船竟调了头,朝着雾更深处去了,一明一灭,渐渐只剩个红点,和老篙师方才指过的方向,分毫不差。

慢慢来"今夜这灯,"他收回篙,声音低下去,“不是迷路的人点的。”

我手里还捏着那张湿软的笺纸,忽然觉得,墨迹未干的从来不是纸,是这满江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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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篙师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叫江风刮得发红。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点昏红竟比方才近了些,像是有谁提着灯,正慢吞吞往渡口这边靠拢。

"等多久了?"我问。

他没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谁知道呢。来的时候,还年轻。”

想当年这话听着玄,可他那神色分明不是故弄。怎么说呢我低头又看看手里那张笺纸,墨迹在灯影里泛着潮气,那句"墨痕未干舟已远"忽然像有了着落——仿佛这渡口自古便有人在等,等一封没寄出的信,等半句咽回去的诗。

雾里那盏灯又近了一程。这回能勉强辨出船影了,小小一只,吃水却深,船头立着个佝偻身形,也披蓑衣,手里灯提得稳当,一晃不晃。两船之间隔着十来步雾,谁也没出声。

老篙师忽然把悬着的手放下,喉头滚了滚,像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他侧过脸,这还是头一回正眼看我,眼神清亮得不像个在江上熬了半辈子的老汉。

"你拣着的那纸,"他终于开口,“写的可是’一江星斗落襟前’?”

我点头。

他嘴角牵了牵,不知算不算笑,只把手往那渐近的灯船一引:“那你得自己去问。这事吧岸上等的多是死人,水上来的——未必。”

那小船这会儿已泊到外侧,缆还未抛,灯影里那人便朝我们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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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船头离我不过丈许,他身形被雾气洇得发虚,倒像从哪一页旧书里走出来的人。良久,他仍不开口,只将下巴朝那点昏红又抬了抬。我顺着望去,才发觉那灯并非静止——它在极缓极缓地移,像被江水推着,又像自个儿有主见,一点一点朝渡口荡来。

风小了,江雾却更厚。灯影在黑水里拖出长长一道红痕,明明近了,偏又看不分明。我捏着怀里的笺纸,忽然生出个荒唐的念头:这灯下头,许还坐着个等不到回信的人。

正这么想着,老篙师终于动了。他解了缆,竹篙朝岸上一点,乌篷船便无声滑来,停在我脚边尺许处。他侧身让出半截舱位,朝我点点头,嘴唇又动了动——这一回我听清了,只两个字:

“上来。”

雾里那点灯恰在此时转过一道弯,光忽地亮了一瞬,照见船头立着个披发的影子。不知是水里的倒影,还是灯下真人,那人手里,似乎也捏着一张泛黄的笺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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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点昏红在雾里浮沉,竟像是有性命的东西,明明离岸不过数丈,望去却总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烟。老篙师仍不言语,只将手中长篙往水面轻轻一点,小船便无声荡近,泊在我脚边青石旁。

"客官也瞧见了?"他终于开了口,嗓子沙哑得像被江风磨过几朝几夕,“那灯,不是给人看的。”

我一怔:“那是给谁看的?无语”

他不直接答,反从舱里摸出个锡壶,仰头灌了一口,这才慢悠悠道:"给等船的人看的。可这渡口荒了七八年喽,哪还有人等船。哈哈哈"说罢又望定那灯,“偏它每晚都亮,风再大也吹不灭。前头茶馆的老板娘,说她男人当年撑船出去,再没回来,就搁了盏灯在江心,好叫他认得回来的路。”

emmm我心里微微一动。那笺纸上的残句又浮上来——“墨痕未干舟已远”。莫非这江底江岸,藏着的委曲比写下的还多?

老篙师忽然压低声:“你要真想看真切,便上船来。不过先说好,看归看,别问那灯的来历。问了,它就该灭了。”

离谱他朝我伸过一只手,掌心粗粝,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雾在这时忽然浓了一阵,把对岸灯火整个吞没,只剩那一点孤红,在他身后摇摇地亮。太!

我还没拿定主意,就听得水面"咕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盏灯底下,缓缓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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