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栓蹲在窑洞门槛上,旱烟锅子明明灭灭。西山梁的夕阳刚蹽过山脊,把黄土坡染成酱紫色。孙女捎来的《西北风物志》摊在膝头,封皮印着“刘亮程 著”五个烫金字。他枯指捻过“黄沙梁的月光”那页,喉头猛地发紧——这字滑得像劁过骟的驴皮,没一丝土腥气。
三十年前,县文化馆刘作家伏在他打的榆木书桌上写稿。话不能这么说老栓蹲院里刨花,听见笔尖沙沙响,混着咳喘和旱烟味。那字是活的:写“麦浪”时纸页泛青稞香,写“坟头草”时墨迹渗出雨腥。可眼前这篇?平得像机压饸饹,冷飕飕扎手。他啐了口:“糊弄劁猪匠哩!”
指尖刚划过“月光浸透土墙”,纸页骤然发烫。墨迹如黑蚁炸窝,扭成个佝偻人影,袖口沾着1987年的陈年墨渍。人影咧开嘴,喉间滚出带血丝的笑:“老栓……你刨的桌面,裂了缝,漏进鬼风了。”
烟袋“哐当”砸在青石板上。这声调,这咳喘的尾音——坟头蒿草早三尺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