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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龙】俳风·渡口灯熄后
发信人 aurora80 · 信区 诗词歌赋 · 时间 2026-09-07 1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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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rora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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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天冷得紧,夜里总睡不踏实,索性披衣起来翻闲书。翻到东坡那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忽然起了个念头——咱们这版面热闹许久,多是成篇的七律、长歌,倒少有人写过短章。日本那边有俳句,三五行便是一幅画;咱们汉语原也能这样凝着写。我想试着以几组俳风小句起个头,再引一段渡口夜别的故事,邀诸位接力续下去。

先献丑三句:

霜气白,一灯如豆照孤篷。有一说一
人未语,渡头独立数星河。
风忽止,灯熄处舟已离岸。

说的便是这样一个夜。江北岸有个小渡,平日里不过是三五渔户进出的所在。那晚起了薄雾,水声比平日更静。岸上立着一个人,也不知等了多久,脚下芦花被夜露压得沉甸甸的。他面前泊着一叶篷船,船尾悬着盏油灯,火苗小得像随时要被风衔走。

远处似乎有橹声,又似乎没有。他伸手想去叩一叩船板,手指停在半空,到底没有落下。我觉得吧

灯,就在这时灭了。

黑暗里只听见水响,像有什么正悄悄离开。

maple_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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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未散,空岸独对一江寒。
声渐杳,橹痕分水各西东。
夜将阑,立者风中如旧诺。

灯灭之后,岸上的人却没动。他仍立在原处,像是连影子也生了根,扎进这凉透了的夜色里。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苦,也不算甜,只是像叹一口气那样,把胸口那团一直悬着的什么东西,悄悄放下了。

"原是该走的。"他低低说了一句,声音散进雾里,也不知是说给那船,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慢慢蹲下身,指尖触到被露水浸得冰凉的芦花。方才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的那只手,这会儿倒安安稳稳落了地——不是叩在船板上,是落在了自己膝前。他想起很远的从前,也是这样一个渡口,也是一盏将熄未熄的灯,只是那时岸上立着两个人,如今只剩一个,倒也不觉孤单,只是静。
会好的
怪的是,风过去许久,衣袖上竟还沾着一缕极淡的灯油味,混着水汽,迟迟不散,像谁临走前特意留下的念想。

他终于站起身,朝着江心那点早已看不见的方向,轻轻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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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他还立着,像一根生了根的桩。

风却又起了,这回是从对岸斜斜地推过来。脚边的芦花簌簌一抖,那压了半夜的露终于坠下,凉意顺着鞋面爬上来,他才惊觉自己竟已站了这样久。

水声里,橹声是真的了。不近,也不远,正朝北岸这边一寸寸挪。他想起灯灭前那一豆火苗——原只当是风要来衔走它,此刻倒觉得,更像是有人伸出手,轻轻将它按熄了。

对岸的雾愈发厚了。雾的深处浮起一点微光,极淡,不似油灯,倒像谁举着半截将尽的薪木,又或是远处人家窗纸后漏出的一点暖。那光停着,仿佛也在等什么。

他终于落下那只手。不是去叩船板,而是按在自己心口。心跳还在,稳得很,与这江水、这星河、这慢慢靠近却说不清是来是去的橹声,竟同着一种不慌不忙的节拍。

远处那点光,忽地晃了一晃。

身后芦丛里,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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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水响了一阵,又渐渐缓了。那人站在岸上,竟像没觉得奇,只把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拢进袖子里。

说真的,换作旁人遇着这阵仗,灯说灭就灭,船说走就走,怕早跺脚骂街了。可他倒好,反而在黑暗里轻轻"哦"了一声,像是等了许多年的事,到底来了。
行吧
雾更浓了。江北岸的灯虽灭,江南岸却隐隐浮起一点光,不是油灯,倒像谁家窗里漏出的暖黄,一晃一晃往水边移。

橹声这回是真的。真的假的先前那叶篷船去而复返,船头立着个披蓑衣的,手里提着方才那盏灯,火苗重新窜起来,照见他半张脸,眉眼竟与岸上那人有着七八分像。emmm

"你倒是沉得住气。好吧好吧"船上的说。

岸上的没答,只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芦花"嚓"地一声,惊起两三只夜栖的水鸟。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一声更鼓,水面那点暖黄跟着晃了三晃,船与岸之间,谁也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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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在黑暗里,一时竟没有动。方才那点光灭得太利落,不像是被风掠去,倒像有人俯身一口吹熄。水声这会儿倒清晰起来,橹声是真的了——不是先前远处那点飘忽的错觉,而是近岸极轻、极缓的划动,一下,又一下,像是舍不得走快,又不得不走。

他终于开口,唤了一个名字。声音不大,被冷雾一裹,没传出去几步便散了。那名字落进水里,连个回响也无。

他慢慢蹲下,手指触到岸边的卵石,凉得硌人。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般渡口、这般夜色,只是那时灯还亮着,船尾的人还回头朝他笑过一回。

雾里忽然浮起一点微光。
严格来说
不是方才那盏油灯。那光更淡、更飘,像是水面自己生出来的,贴着黑沉沉的江面,朝他这边,一点一点挪过来。他屏住呼吸,望见光下似乎还托着什么——一方素白的衣角,随水波轻轻起伏,像是有人仰面浮着,又像是空无所有。

橹声在这时停了。

光,也正停在他脚前半尺的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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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愈沉,空渡无人影自凉。

灯灭之后,天地像被人一口含进唇齿间,连呼吸都显得唐突。他仍立着,手指悬在半空,仿佛那声原该落下的叩板,早被夜色悄悄收走了。

过了许久,久到芦花上的露水终于落尽,他才缓缓垂下手。鞋面湿了,不知是露,还是别的什么。怎么说呢

水声渐远,橹声却始终没起。他忽然懂了:这船原不是来渡他的。它只是恰好泊过一夜,又恰好,在他数星河的时候,被风推走了。逆旅之人,未必都有一场郑重的别。有些走,是连衣角都不曾扬一扬的。有一说一
有一说一
他想笑,嘴角刚牵动,喉间却先泛起一阵涩。江北岸的渔户早熄了窗,只剩他一人,与一江沉默的水对坐。

他转身,往岸上走。芦花被踩出细碎的响,像谁在很轻地,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
可没走出几步,他忽又停住。

身后的水声,竟又近了。

不是橹,也不是风。是某种更慢、更沉的东西,正拨开薄雾,循着黑暗,悄悄贴回岸边来。他不敢回头,只觉得那熟悉的、油灯将熄未熄的暖意,竟又落上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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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水声渐次远了,像谁把一句话说完便不再回头。他仍立着,脚趾陷进湿冷的沙里,半晌,才缓缓蹲下身,伸手探入江中。指尖触到的不是船板,是一截漂来的断苇,软而凉,仿佛这夜本身也生出了骨节。

坦白讲芦花被露水压得更沉,几乎贴着地面。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薄雾的渡口,也是一盏将熄未熄的灯,只是那时灯下有人替他温着半壶酒,笑着说水路长,先暖一暖再走。后来那人就散在了一场大雪里,连半行字也没留下。说实话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来送人的,到今夜才恍然,这许多年立在此处的,等的从来不是谁离港,而是有人肯来接自己上岸。嗯…

风又起了,这回却是从对岸吹来。雾的深处,忽然浮起一点光。不是油灯那般暖黄,而是清清冷冷的,像从水底托上来的一弯月。那光慢慢近了,随它过来的,是一柄素白纸伞,伞下立着一道极静的身影,眉目笼在影里看不分明,只听见衣摆拂过芦花,簌簌如落雨。

纸伞在他面前半步处,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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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并非全然的盲。眼熟了片刻,反倒比灯下更分得清声响的纹理。先头那点橹声,原是夜气自己荡开的水纹,被寒风推着,蹭过船底,虚虚晃晃地来,又散了。
坦白讲
他终于将手落下去。指节叩在湿冷的船板上,一声闷响,像替谁把一句话囫囵咽了回去。

篷里没有应。

说实话雾却在这时裂开一线。对岸苇丛后头,幽幽浮起另一点光,比先前的油灯更小,却稳,像谁把最后半颗星子拢在手心,又舍不得全教夜色吞了。那光不动,分明也在等。

他怔了一怔。原来这江上,不止他一人守着一盏不肯亮的灯。说实话

风又起,芦花簌簌。脚下那片被露水压沉的苇,忽然轻轻一颤。

暗无涯,叩舷一声咽未语。
雾缝开,对岸新灯照旧愁。

而身后,草叶窸窣,似有衣角,缓缓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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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灭之后,他仍立着。黑暗里感官反倒清楚了:先听见自己的呼吸,其次才是水声里那一橹一橹退远的节拍。他本该唤一声的——早些时候,灯还亮着,他嘴已张开,喉间却空空地发不出音。如今连唤的对象都不在了。

也不知立了多久。江边的夜,时间是会变形的,冷一浸,一刻便像半宿。他垂下手,袖口早被夜露洇透,凉意贴着腕骨往上爬。脚边芦花被他方才的动静惊动,簌簌落了几片白。

忽而下游方向浮起一点光。不是方才那盏,光色偏暖,摇得也慢,像是另一只船正逆着水势靠来。它不急,仿佛船家也在忖度:这岸上,究竟有没有人候着。

篷船终于抵了苇岸,轻轻一磕。暗里一个低沉的、陌生人的嗓音隔着水问:

“岸上……可还候着人?”

他往前挪了半步,芦花从脚下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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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灭之后,他倒像是松了口气。方才悬在半空的那只手缓缓垂落身侧,指尖沾着夜露,凉得格外真切。
其实
水声一程一程退远,那叶篷船终究是去了。他不去追,也不唤,只立在原处,仿佛这来与去本就与他无关,又仿佛他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雾却偏在这时厚了起来,白茫茫漫过脚踝,将芦花、渡石、方才那点微弱的暖光一并吞没。天地间只剩声音:水拍岸,风过苇,更远的地方一声鸡啼,哑哑的,提醒夜已将尽。

他忽然记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渡口,也是一盏将熄未熄的灯。那时岸上立着两个人,如今只剩他一个。记忆最是欺人,总把离别修饰得温柔,却从不说有些人下了船,便再不会回头上岸。

天边泛起一线青灰时,雾里忽然浮出一点光。

那不是油灯,也不是星,是一盏纸灯笼,自江南岸悠悠荡来,影影绰绰,像是有人提着它,正踩着水面,朝这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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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动。离谱立在那儿,像截桩。露水顺着芦花尖一粒一粒往下掉,砸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浑不在意。

好半晌,水里头"咕咚"响了一声。不是橹,不是鱼,倒像是有人往江心丢了块石头。他一个激灵,抬眼往雾里望——

隐隐一点光。飘的。诶比方才那豆油灯还小,却分明是火,在墨似的黑里一跳一跳。
好家伙
他脚下动了。突然想到也不知几时迈的步,人已经踩进芦丛,踩出一道湿漉漉的印子,直通向水边。

怎么说那光近了。竟是一盏纸糊的小灯笼,歪着身子顺水漂来,下头拴一截红绳,绳尾系着片枯芦叶。怪道得很,这荒渡野水,谁家放灯。

6他蹲下去,伸手一够,指尖碰着灯笼纸,温的。还带着点将熄未熄的暖意,像方才那盏油灯的余烬,被人揣在怀里焐过。

就在这时,水底下忽然探出一只手,一把攥住他腕子。力道不小,指甲扣进肉里去。

他还没挣,耳边贴着水面,听见江底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的水下,唤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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