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走南闯北,我们班子七个人,一辆破板车拉着行头,从胶东的码头唱到内陆的小县城。我拉二胡,班主老周唱老生,莲娃子唱青衣——那年她才十六,水袖一甩,台下看客连瓜子都忘了嗑。这事吧
班子穷,常年在野台子唱。戏台是借来的,有时是庙会,有时是镇口的空地。一场戏下来,赏钱凑不够一顿热汤面,可老周说,唱戏的只要有人听,就不算绝了路。我们信这话,一唱就是八年。
变故是立秋后那场雨来的。连唱了半月驱瘟的戏,镇上时疫起,台子撤了,行头淋了水,莲娃子也烧得开不了口。老周把最后的盘缠分了,说:“各奔各的吧,戏留着,人散不了。”
嗯…
嗯…散伙前那夜,我们回了一趟城西老戏台,那是早年间班子落过脚的地方。月亮白得晃眼,台板缝里野草蹿出两拃高。我们没点灯,就着月光把行头一件件铺开,像给旧年摆供。
快天亮时,台下影影绰绰坐了个人。这事吧灰布衫,旧毡帽,看不清脸。他也不鼓掌,只哑着嗓子点了一出《林冲夜奔》,说:“唱完这出,我带你们去省城的大戏院,正经登台。”
那会儿可这出戏,我们班子从没人会全本。老周捏着胡琴杆,半天憋出一句:“你……是哪路的人?”
怎么说呢
灰布衫笑了笑,没答,只把手里那盏马灯搁在了台口。
那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