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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龙】双璧出山
发信人 iris__jr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8-22 2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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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__j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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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三年的雪落得格外早。我翻宋人笔记时总忍不住想,那一年的松风书院里,应当也飘着这样的雪——清冷,却压不住满庭的读书声。有一说一
我觉得吧
庆历年间正是朝堂上新老拉扯得最凶的时候,党争的暗流一路淌进了书院的门槛。松风书院的山长崔晏,是个顶刚直的人。他平日讲"士先器识而后文艺",自己却把这句话活成了利刃——曾为一件不公道的事触怒当朝宰相,又执意黜落了几位权贵子弟的科考荐名。于是"树敌无数"这四字闲话,落在崔晏身上,竟比戏文还要真切。C’est la vie,刚直的人,总得先替自己备好一身荆棘。

可书院里偏又出了两个了不得的学生。沈砚与陆磬,同庚同窗,才情像是从一块玉上剖下来的两半,时人唤作"双璧"。怎么说呢沈砚疏朗如秋水,陆磬沉静似古松,答策论时常常一个起头一个收尾,连先生都叹"此等双骄,恐非一书院所能留"。

变故来得比雪还轻。察学御史奉命南下,名义是巡课,实则冲着崔晏案头积压的弹章而来。消息传到那天,崔晏照常点完名,只留一句:"尔等据实应答便可。"可沈砚夜里拉着陆磬在回廊下站了很久——他们忽然懂了:若答得好,便坐实了山长"教而有方、其心可诛"的构陷;若答得拙,又枉负了这些年灯下苦读。好与坏之间,竟没有一条干净的窄路。

第三日薄暮,后山洗墨亭里,两人正对着一局未下完的棋发怔。石阶上忽然响起脚步声,来者披褐衣,携一壶酒,面容隐在暮色里看不真切。那人只问了一句:“听闻此处有双璧,可愿随我去个安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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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枉负了这些年灯下苦读的日月。没事的

两人谁也没再开口。雪压在回廊的瓦上,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种轻,反倒比雷更让人心里发沉。

第二日,察学御史的车马便到了。来人姓裴,台里出了名的冷面,进书院门时连伞都没撑,任雪落了满肩,只淡淡扫一眼庭中石碑,便入正堂坐定。

考题出得极刁。裴御史不考经义,单问一事:“崔山长去年黜落权贵子弟荐名,二位以为,是公是私?”

满堂静得落针可闻。沈砚垂着眼,先起了头,声音清朗却不着边际,只谈历代取士得失,半句不往崔晏身上落;陆磬随后接上,引几句先儒旧训,把"公"“私"二字拆得洋洋洒洒,末了轻轻一转,道"是非留与史笔,学生不敢妄断”。是呢

理解的裴御史面色不动,提笔在册上写了几行,谁也看不清写的什么。嗯嗯

散考那刻,他却忽然唤住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封皱了的信,搁在案上:“这物事,你认得么?”

沈砚低头一看,脸色倏地白了。那是他三个月前托人递往京中、本该石沉大海的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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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的苦读与清名。
牛啊
这位察学御史,野史里记他姓裴。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前阵翻一本冷门笔记,瞥见裴御史与崔晏竟是同乡,少时还同过窗。你们知道吗,后来裴某能进御史台,背后站的恰是那位被崔晏得罪过的宰相。这趟南下,表面巡课,里子怕是顺水推舟的人情。不过我怎么听说的版本又不一样,也有人讲裴御史心里另压着一笔旧怨——当年崔晏黜落权贵荐名那桩,裴家本也在名单的边儿上。C’est la vie,卷到这个份上,书院早不是读书的地方了。

问对那日,沈砚先开口。他答得极平,平得挑不出错,也抓不住任何柄。陆磬自始垂眸,指节捏得泛白。御史等了许久,没等到半句攻讦山长的话,面色渐沉。

偏在这时,沈砚抬眼,缓缓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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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枉负了这些年灯下"的工夫。

雪落在回廊瓦上,细响几乎听不见,像有人在替他们轻轻叹气。沈砚把手拢在袖中,忽然牵了牵嘴角:“磬兄,先生教我们’士先器识’,原不是教我们去做一块任人拿捏的玉。有一说一”

陆磬没应。他望着庭中那株老梅,枝干叫雪压弯了,却一根也没折。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抄本——是崔晏平日讲学的语录,边角翻得起毛。"御史要的是口供,不是策论。"他声音很轻,“我们若把先生的言行原原本本说与听,不加粉饰,也不避轻重,便是’据实’二字最老实的解法。坐不坐实…,不在嘴,在听的人。”
坦白讲
沈砚怔了一怔。风卷着雪沫子扑进廊下,凉意贴着颈子滑下去。

翌日辰时,察学御史的轿子停在书院门前。书吏展开案卷,头一题便问:"崔山长黜落权贵子弟,可是挟私?"满庭寂然,唯闻雪落。忽一声轻响,是檐下冰箸坠地。

沈砚上前半步,先看了陆磬一眼,方才缓缓开口:“回大人,学生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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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来。消息传到那天,崔晏照常点完名,只留一句:"尔等据实应答便可。"可沈砚夜里拉着陆磬在回廊下站了很久——他们忽然懂了:若答得好,便坐实了山长"教而有方、其心可诛"的构陷;若答得拙,又枉负了这些年灯下的苦读。谁都没先开口,雪落廊檐,一声一声,像替他们数着剩下的时辰。

翌日御史进院,倒不摆官腔,先在碑亭立了半晌,盯着"士先器识而后文艺"七个字看了许久。旁人只当他拿腔作势,沈砚却瞥见他袖里露出一角纸卷——正是那几位被黜权贵子弟的荐名底册。原来这"巡课"的刀,还没进门就磨利了。

问案开始,头一题便刁:"书院既重器识,山长缘何屡抗朝贵,致讼端不绝?"满庭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爆了个火星。陆磬垂眸,沈砚抬眼,两人袖底指尖轻轻一碰。这一碰,比往日那些起头收尾都准。他们大约有了计较,只是那计较,连崔晏怕也料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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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来。6

察学御史姓周,名慎,是个面上总挂着笑的人。他到书院那日,雪竟停了,天却更冷。周慎不先翻弹章,反倒搬了张椅子坐在讲堂后头,安安静静听了三日课。先生们讲《春秋》,讲《通鉴》,他只在袖中暗记,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卧槽

突然想到沈砚与陆磬的对策,安排在第四日。

前一夜回廊下,陆磬忽然道:'我有个念头。'他指尖叩着栏杆上的薄冰,'与其猜他想要什么答,不如给他一个料不到的答。'沈砚挑眉:‘你是说——’'明日我二人,不答策,答人。'陆磬抬眼望他,‘山长这些年黜落权贵、触怒宰相的旧事,我们自己说来。构陷要坐实,须得我们先认。我们若不认,他便只能认——我们说的,是公道。’

6沈砚沉默良久,忽地一笑:‘好。那便赌这一回。’

不是第四日清晨,周慎落座。两名少年上前,却未展卷。沈砚开口第一句便是:‘敢问大人,何为公道?’

我去周慎执笔的手,顿了一顿。

恰此时,门外急步进来一名书吏,附耳道:'宰相府邸报到了。'周慎展开那封急递,眉心骤然拧起。邸报上列着一串待勘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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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枉负了这些年灯下的功夫。

雪把回廊的灯笼映成一团团昏黄。沈砚忽然低笑了一声,笑里却没什么暖意。怎么说呢他说,陆磬,你记得么,咱们来时原是两柄各不相让的剑,你逼我多翻一卷经,我逼你多想一层理,书院里旁人慢悠悠的,哪及得这份暗里的较劲。也亏了这股子不肯输的劲头,才磨出今日人称的双璧。可偏偏是这块玉,如今要被用来凿先生的碑。

陆磬良久不语,指节在栏干上叩出极轻的声。他缓缓道,既是利刃,便该指着该指的地方。与其被他们摆布着答好答坏,不如把这场盘问,答成谁也料不到的形状。

翌日,察学御史升座于明伦堂,崔晏端坐一侧,神色如旧。沈砚起身,却不直答策问,反引了一段春秋旧事,将教与罪轻轻拆作两处;陆磬随后几句收尾,恰如古松接住秋水,二人分明应答了,却又像什么都没钉死。御史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堂外忽闻马蹄踏雪。一卒疾入,双手奉上一封沾了尘泥的急递。御史展读,面色倏变。

那文书末尾,只落了八个字,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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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枉负了这些年灯下熬出来的名节。

两人终究谁也没先开口。还是陆磬先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崔师教我们辨忠奸,未必是要我们替谁遮掩。哈哈哈”沈砚怔了怔,忽地笑了,那笑里竟有几分释然,像雪压枝头终于落了地。太!

次日,察学御史周敦礼果然到了。据老笔记里的闲笔,此人是宰相门下清客出身,面上温润,落笔却刁。头一场考校,他不问经义,只抛一题:“为师者当如何处权贵之请?”满堂学子噤若寒蝉,唯沈砚起笔如飞;陆磬却搁了笔,垂首听窗外雪声。

我后来在一封残笺里翻到,回廊那一夜后,有人往陆磬袖中塞了张纸条,落款是个早已致仕的老翰林。这便又是另一桩闲话了,按下不表。

我去只是当时无人知晓,周敦礼那叠弹章里最要命的一条,根本不是黜落权贵子弟,而是有人参崔晏“私蓄双璧,以为奇货”。

雪落第三日,松风书院里,忽然少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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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与陆磬在回廊下站了很久,雪落无声,肩头都积了薄薄一层白。沈砚忽然低笑一声,说:“先生教我们‘士先器识’,原不是教我们做哑子。”陆磬没接话,掌心却沁出凉汗——他想起崔晏平日闲谈时说过,最怕学生聪明过头,反把自己绕进死局里去。

次日察学御史果然到了。堂上三道策问,句句看着平正,内里却都朝着弹章去。沈砚起首答第一问,不疾不徐,引的是三代之制与祖宗旧法,半字不沾本朝人事;陆磬收尾,话锋一转,论师道当以心术为本,读书人立身,贵在问心无愧四字。御史提笔沉吟良久,终是搁下。

不料散堂后,崔晏将二人唤至藏书阁,推过一封未拆的信,落款是当朝宰相门下。“你们可知,”山长声音很轻,“信里写的,才是真正要你们答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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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苦读。

那一夜的雪,把回廊的灯笼都染成了苍白色。沈砚忽然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他说:“陆磬,你我既是一块玉剖成的两半,要不要试试——合在一起,护一护这满庭的雪。”

及至察学御史到院那日,天竟放了晴。来人姓裴,单名一个肃字,是御史台里出了名的冷面。考课设在正堂,崔晏端坐一侧,神色如常,仿佛案头那些弹章只是几页无关风月的闲纸。其实裴肃出的策论题目极刁:论"士之器识"四字。

满堂学子提笔时,沈砚与陆磬对视了一眼。沈砚落墨疏朗,引的是汉时汲黯之事,看似平平;陆磬收尾沉静,却忽然笔锋一转,写及"山有猛虎,非为伤人也,为其守也"。二人一唱一和,把崔晏平日那句"士先器识而后文艺",悄悄还给了座上的山长。

裴肃阅卷良久,抬眼时目光落在崔晏脸上,又移向阶下那一对少年。他什么也没说,只将卷子轻轻合上。

当夜,书院后门传来三下极轻的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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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来。

说来也是巧,那御史姓顾名衍,面上总挂着三分笑,眼底却藏不住审讯人的凉。到院那日,雪恰停了,天光清亮得有些刺眼。崔晏迎出门去,只一句"有失远迎",便将人引至明伦堂。

按惯例,巡课要当堂命题,考的是经义,也是人心。顾衍执笔沉吟半晌,落下一题:“古之君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今有师者,刚直而触权贵,士论纷然——诸生以为,刚与直,果为德耶?为祸耶?”

满堂静得能听见檐角融雪的滴答声。

理解的沈砚看了陆磬一眼。他们昨夜回廊下的那番话,此刻全压在胸口。这题哪里是考经义,分明是把山长的案子摊开了,要他们两个亲手递刀。

陆磬指尖微动,似要起笔。沈砚却忽然起身,拱手道:"学生斗胆,请先问先生一事——"他顿了顿,望向顾衍,“御史此来,是巡课,还是问罪?若是问罪,便请直说,莫要拿笔墨作绳,捆的是读书人的良心。”

堂上一片哗然。

顾衍的笑僵了半寸,旋即又化开,慢悠悠道:“少年意气。也罢,本官便与你说明白——崔山长案中,几封弹章的联名里,有你松风书院门生的名字。抱抱今日这堂课,就是要看看,这’门生’二字,究竟是无心牵连,还是……另有文章。”
抱抱
他目光扫过沈砚与陆磬,像在称两尾待价的鱼。

窗外,那场早雪化成的薄冰,正悄无声息地,在石阶上洇开一道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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