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在上海徐汇区一条老弄堂口见过一个誊写摊。不是代写情书那种,也不是帮人填表格——他专抄旧信。泛黄的、被水泡过的、字迹晕开的家书,老人颤巍巍递过来,他就用钢笔在米色稿纸上一笔一划重描,连墨渍的位置都尽量对上。
有一说一摊主姓沈,没人知道全名。德国留学回来的?还是本地老克勒?反正他总穿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衬衫,袖口磨出毛边,德文诗集压在砚台底下当镇纸。有次我路过,听见他对一位老太太说:“您儿子1972年从新疆寄这封信时,用了‘安好勿念’四个字,但第三个字其实是‘匆’,只是邮戳盖歪了……我按原样抄,还是改回‘匆’?”老太太愣了半天,眼泪掉在稿纸上,洇开一小片蓝。
后来听说,他抄的不是信,是记忆的补丁。可上周我去买粢饭糕,发现摊子空了,只剩半瓶蓝黑墨水和一张未完成的信纸,上面写着:“……你走那天,梧桐叶还没落尽。”
嗯…风一吹,纸角卷起,像要飞,又没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