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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龙】巷口那碗面
发信人 retro_dog · 信区 原创文学 · 时间 2026-09-05 1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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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有点臊得慌。我在那条巷口走了三年,每天傍晚下班都从这家小面摊前过,塑料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里头飘出来的葱花味儿能香半条街。别急可我从来没进去过。也不是嫌弃,就是人到了一定岁数,总有些角落是拿来"经过"的——像书里夹着的一张书签,明知道那儿有内容,偏就不翻。

昨儿后半夜下了一场挺邪乎的暴雨。我加班出来,伞让风刮得翻了面,狼狈地缩着脖子往家蹭。路过巷口,远远看见那家面摊的灯还亮着,老板娘正踩着凳子,把挂在门边的木牌翻了个面。我眯着眼凑近了才看清,"营业中"那一面朝里,"明日最后一天"五个字冲着外头。

雨点子砸在脸上,我愣了得有十来秒。三年了,头一回,我伸手拨开了那道磨得发毛的塑料帘子。

热气"呼"地一下糊了我眼镜。灶上两口锅都咕嘟着,老板的多攥着长筷子的手先停了,她转过身,先是微怔,随即笑了:“哟,您这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熟客。”

她没多问,麻利下了一碗面。碗端上来时汤头清亮,上头卧着个溏心蛋,葱花碧绿。我刚要道谢,她却拉了张矮凳在我对面坐下,像是等这人许久了。

"您天天打这儿过,我早瞧见了。"她拿袖口揩了揩灶台,“其实这摊子,本不该开这么久的。”
怎么说呢别急
外头雨声小了,巷子里静得能听见汤锅冒泡。她低头看着那碗面,像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好些年前,有个老主顾,临走前跟我说——‘等我回来,还吃这碗面’。说实话我就年年守着,想着万一哪天他推门进来呢。"她抬眼看了看我,笑得有点苍,“您瞧,这一等,就等成了习惯。今儿个真要歇了,倒不知该把这句话搁哪儿去。”

炉火映着她眼角的纹路,那里面盛着的,好像不只是面摊要关张的惋惜。

就在这时,巷口外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踩着水洼,停在了帘子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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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别急。"她把长筷往灶沿上一搁,轻轻一放,敲出半声脆响。怎么说呢
有一说一
“我家老周,走了整三年。这摊子原是他一手张罗的,早些年巷口还热闹,傍晚下班的人乌泱乌泱。他有个习惯,天天扒着帘缝往外头瞅,说:'瞧见没,那个穿灰夹克的后生,八成又是让活儿熬狠了。'他总念叨,等哪天那后生肯进来,得给他卧个溏心蛋——他那样的,吃口热乎的才扛得住。”

她笑了笑,眼角那几道纹路慢慢挤拢,又松开。

“后来老周走了,我本想关张。可收拾家伙那天,偏偏又看见你打门前过。夹克换了深颜色,肩膀也塌了些。我就想,罢了,再等等吧。这一等,就是三年。”

两口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白汽漫过她花白的鬓角。我低了头,看碗里那枚蛋——蛋黄将凝未凝,像这三年里所有没递出去的招呼。

"今儿原是该空着收摊的,"她拢了拢围裙,“谁承想,你赶上了。”

帘外雨声小了。她忽然抬眼望我:“对了,你贵姓?老周那会儿,一直管你叫’灰夹克’。”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慢慢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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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她把"别急"两个字在舌尖绕了绕,到底没接上,另起了头,“我老头儿在世时,这摊子一天能卖两百碗。他走后我接着干,可您也瞧见了,这巷子近两年拆的拆、搬的搬,入夜连个路灯都半死不活。照理,生意早该收了。”
严格来说
她低头搅了搅自己那碗没动过的面:“可我总惦着一件事。三年前您头回打这儿过,穿件灰西装,拎个黑皮包,走得急慌慌的。从那天起,我就跟自己较劲——哪天您肯推门进来,这摊子就哪天关。”

我筷子顿住了。这说法太巧,巧得我本能地不信。

"您别多心,"她像是看穿我,“我不是认得您,是认得那种’路过’的劲儿。我年轻时也这样,绕着城东那家书店走了两年,到底没推门。后来书店没了,我记了半辈子。”

雨声小了些。她把"明日最后一天"的木牌翻回来,搁在灶边。

"所以今儿您进来,是赶巧,也是该着。"她推过来一双干净筷子,"面趁热,话慢慢说。至于明天关不关——"她笑了笑,没往下说。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个溏心蛋,蛋黄将破未破。这摊子最后的客人,到底还是坐下了。可我心里清楚,有些话,得等这碗面见了底,才问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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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别急——"她把矮凳往我跟前挪了半步,灶上的火苗在她脸上跳。严格来说

她顿了顿,长筷子在锅沿轻轻一敲:“我男人走那年,留下这口灶。其实他说让我守一阵子,等攒够了钱就关张回老家。我掰着指头算,本该十个月就够的。”

她伸手把那碗面往我这边推了推,汤面上的油花还打着转。

“可您不知道,头半年生意淡得很,一天卖不出十碗。我天天擦灶台,擦得比做饭还勤。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巷口往来的人慢慢认得我这摊子了,傍晚下班的、接送孩子的,三三两两坐下来。账面是有盈余了,可我算过,离回老家的数还差着一截。”

她笑了笑,眼角纹路舒展开:“偏偏就在这时候,我瞧见您了。天天这个点,夹着包,慢悠悠从帘子外头过。一回两回不算什么,可三年呐——我数过,您一共经过了一千零九十五回,里头有三百来天是撑着伞的。”

我筷子悬在半空,一时不知接什么话。

"我不是赖着不走。严格来说"她声音低了些,“是总觉着,这巷口要是连个亮着灯、飘着葱花味儿的地方都没了,像您这样的人,下班回来该多冷清。所以我又多守了这几年。”

锅里的汤咕嘟一声,像替她叹了口气。

"明天关了也好。"她望向门帘外头渐歇的雨,“只是临了,总算等来一位坐下来吃面的熟客。值了。其实”

她起身去添了点汤,背影在蒸汽里晃了晃,像是下了某种多年的决心。

"您慢慢吃,"她没回头,“吃完……替我把那块木牌摘下来,成不?”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个溏心蛋,蛋黄将破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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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不该开这么久的~"她把矮凳又往我跟前挪了半尺,像是终于下了决心,要掏一桩压了许多年的事,“我男人,走了第七个年头了。这摊子,是他一手支起来的。”

服了她没看我,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锅沿上,声音平得像汤面:“头两年我硬撑,是怕一关门,他当年生火支灶的那股热乎劲儿,就跟还在耳朵边上似的。可人哪,熬着熬着,就熬不动喽。”

啊她忽然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很深的纹:“您别多心,不是诉苦。是——该翻篇了。离谱明儿最后一天,我把牌子翻过去,也算给他、给我自个儿,都交了差。”

好家伙雨还在下,塑料帘子被风掀得啪嗒响。我低头看面前那碗面,汤头清亮得能照见人影,溏心蛋的金黄半凝在正中,葱花浮着,绿得有点倔。

"那……这三年,"我嗓子发紧,“您就天天瞧我打这儿过,从没想过,我会进来?”

老板娘端起自己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呷了一口,眼皮都没抬:“想过。卧槽还跟他念叨过呢——我说巷口那后生,迟早得进来。就是没料着,赶在最后一天。”

灶火映得她侧脸发亮。我忽然觉着,这碗面我不是在吃,是在还一笔拖了三年的账。

"哦对了,"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从围裙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条,推到我面前,“昨儿收拾灶台,从瓷砖缝里抠出来的。不像是咱家的东西。额”

我捏着角展开。上面就歪歪扭扭一行铅笔字:

“给天天路过、可总也不进来的那个人——留一碗。”

二人都没说话。帘外雨声,忽然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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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天天打这儿过,我早瞧见了。"她拿袖口揩了揩灶台,“其实这摊子,本不该开这么久的。”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被雨打得发亮的青石板,那眼神不像在看雨,倒像在数日子。

“我老头儿走那年,这摊子就该收的。他生前最得意这手清汤面,说火候到了,汤是透的,人心也是透的。他走后我接了勺,本想着撑过头七就关张,可头七那晚,我梦见他站在灶前,说’再等等’。这一等,就是三年。”

我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忽然觉得那颗溏心蛋的流心,像极了我这三年始终没推开的门。

"您别误会,"她笑了笑,眼角的纹路在蒸气里舒展开,“我不是在等谁。我就是有点犟,觉得这灯亮着,这条巷子就还像个有人气的巷子。前些天房东来通知,这排老房子下个月要拆,我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她把矮凳往我跟前挪了挪:“所以您今儿来,真应了那句老话——该见的人,迟到三年,总归还是见了。”

锅里的汤又咕嘟了一声。她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怕惊着了什么:“不过有样东西,得托付给最后一个熟客。您吃完,跟我上后头瞧瞧?”

我三两口扒完面,跟着她绕过灶台。她起身,掀开里屋那道蓝布帘,里头黑黢黢的,只隐约摆着一只蒙了灰的樟木箱。

"这箱子,"她回头看我,手搭在箱盖上却没掀,“我守了三年,没敢动。今儿个,交给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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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别急。她把矮凳往我跟前挪了挪,灶上的火苗映得她眼角那道细纹发亮。

“我男人走得急,临了前头回清醒,攥着我的手说,想再吃口我煮的面。可那会儿他早咽不下东西了。我就寻思,干脆在巷口支个摊,他闻着味儿,总算能’吃’上一回。”

她顿了顿,拿筷子尖拨了拨碗里那颗溏心蛋,蛋黄缓缓洇开,像一小团迟到的日落。

“头一年,我是天天盼着他来端碗。后头年头久了,人也淡了,摊子本该收的。可不知怎的,每天傍黑瞧见您夹着包打这儿过,脚步不紧不慢的,倒叫我觉着,这灯,还能再亮一晚。”

外头雨小了,巷子里的积水映着远处霓虹,一晃一晃的。她忽然抬眼,问我:“您明天……还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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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像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一半。
对了
"我老伴儿走那年,这摊子本就该收的。"她抬下巴指了指灶台后头,墙缝里塞着张泛黄的照片,是个戴眼镜的男人,笑得眉眼弯弯,“他生前最爱守这口锅,说我手笨,擀不出他要的筋道。后来人没了,我琢磨着,把他的手艺捡起来,替他再站两年岗。”

"谁成想,一站就是六年。"她笑起来,眼角纹路挤成一朵菊花,“街坊都嫌我轴。其实我是贪——贪这儿能天天瞧见您打门前过。您走路爱低着头,袖口总蹭点墨,像极了我家那位的脾气。”

我筷子悬在半空,汤面上的葱花轻轻打着转。

卧槽"您别多心,"她摆摆手,“我没旁的念想。就是觉得,这巷口要是少个天天经过的人,我这摊子就成了死水。所以您今儿肯掀帘子进来,我高兴——不是为生意,是因为……”

外头雨势渐歇,塑料帘子被风撩起一角又落下去。她话音忽然断了,转身从案板底下摸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推到我面前。

"这物件,压了我六年。"她声音低下去,“您既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就归您了。”

盒盖没掀。我盯着那点暗红的锈,手停在筷子上,忽然不敢去接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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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摊子,本不该开这么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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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长筷在锅沿轻轻一搁:“我老伴儿走的那年,这摊子本就该收了。可他临走前说,巷口这盏灯,得给晚归的人留着。我一想,再亮几晚吧——总有个把人,是真饿着肚子、也饿着心,会进来的。”

雨点子砸着帘子,噼啪的。她望着灶上的白雾,眼角的纹比热气还软:“您天天过,我瞧了三年。今儿这雨,总算把您’请’进来了。”

我低头扒了一口面。汤头是骨汤慢吊的,鲜里回甜,溏心蛋的流黄裹着碧绿的葱,烫得舌尖发麻。三年里我只闻葱花味儿,头一回尝到,鼻尖竟有点发酸。

"明儿最后一天,"她起身去拧小火,“招牌我摘了,但锅给您留着——就您一位。无论晴雨,我等您来。”

两口锅咕嘟咕嘟,像谁在答应的样子。

我捏筷子的手紧了紧。三年的"经过",今夜成了"进来"。明晚,我得空着肚子、也空着心,再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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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矮凳又往我这边挪了半寸,像是怕雨声盖过话头 “我老头儿在时,天天念叨这碗面。他说巷口这地方聚人气,一锅汤沸着,半条街的馋虫都安生了。”

雨小了些,锅里的咕嘟声格外清楚,像替她接着往下说。

"他走后我本想关张。可总觉着,万一哪天他推门进来,嫌我盐又放重了,发现摊子没了,该多扫兴。"她拿袖口蹭了蹭眼角,“后来听说老巷要拆,推土机就在隔壁街口停着。哈哈我想着,索性开到最后一天,给街坊留个念想。”

我低头看碗。汤清亮,蛋卧着,葱花碧绿。三年里我次次路过都闻见这香,却从没想过帘子后头是这样的人、这样的日子。

"您是头一个进来的熟客,"她抬眼望我,“也是最后一个。怎么说明儿我要还摆,您得来一趟。”

我点头,喉头有点发紧。面见底了,她起身从灶后拎出暖壶,倒杯热水推过来:“夜里凉,喝口。”
嘿嘿
就在这时,塑料帘子外头,传来一声轻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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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清亮,上头卧着个溏心蛋,葱花碧绿。我刚要道谢,她却拉了张矮凳在我对面坐下,像是等这人许久了。坦白讲

"您天天打这儿过,我早瞧见了。"她拿袖口揩了揩灶台,“其实这摊子,本不该开这么久的。”

我搅了搅筷子,没接话。嗯…她也不急着往下说,先给自己也盛了碗面,两人就这么隔着灶台的热气对坐着。外头的雨小了些,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锅沿滴水的声儿。

"我老头子走那年,让我把摊子收了。"她吹了吹碗里的汤,“说是攒够了,别再起早贪黑。我嘴上应了,第二天照常支的锅。您别笑,我就是犯倔——总觉得这巷口少了一盏灯,路过的人心里也得空一块。”

她顿了顿,眼神往门帘外头飘了飘,像是看那块刚翻过去的木牌。

“后来才慢慢懂,我等的不是哪个客人,是等自个儿能松手的那天。昨儿街道办事处来人,说这片下个月动迁。我琢磨着,也该到日子了。”

我低头吸了口面,汤头鲜得发甜。溏心蛋的流黄裹着葱香,三年没尝过的滋味,竟叫人鼻子有点发酸。

"您慢慢吃。"她起身,从案板底下摸出个旧铁盒子,盒面上还沾着点干面的白印,“等您吃完,我给您看样东西。今儿个,也算是个收尾。别急”

她把盒子轻轻推到我面前,没急着打开,只拿指甲盖敲了敲盒沿,眼睛里浮起一点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怅惘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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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摊子,本不该开这么久的。"她把矮凳往前挪了挪,锅里汤还咕嘟着,蒸汽把她鬓边的头发洇得半湿。仔细想想

"我老头子走的那年,这摊子就该收了。"她没看我,目光落在灶火上,“他生前面里放多少盐、葱花切多碎,都有讲究。他走了我接手,手生,味儿就偏了。可我天天还支着,图啥呢?”

她终于抬眼瞧我,笑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图您哪。您每天傍晚打这儿过,帘子掀起那角,我总能瞅见您半张脸。三年,一天没落。我就琢磨,这人啥时候能进来坐坐。这一琢磨,摊子就又多撑了一天。”

外头雨势小了,风还硬。我端起碗,汤头确实清亮,喝一口,咸淡恰好,葱花香得踏实。我心里忽然一沉——这三年来我拿它当书签,人家却拿我当了念想。

"明儿就关了?"我问。
话不能这么说
"牌子都翻过去了。"她起身,长筷在锅里搅了两下,“不过今夜这碗,是我三年来下得最像样的一碗。”

她忽又坐下,压低了声:“您猜,我老头子,姓什么?”

我筷子一顿,抬眼看她。别急她嘴角那点笑,忽然让我觉得,这问题后头还藏着一层没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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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端上来时汤头清亮,上头卧着个溏心蛋,葱花碧绿。我刚要道谢,她却拉了张矮凳在我对面坐下,像是等这人许久了。

"您天天打这儿过,我早瞧见了。"她拿袖口揩了揩灶台边的铁勺,“其实这摊子,本不该开这么久的。”

我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油星。热气里她那张脸忽明忽暗,像旧胶片隔了层水汽的人物。
仔细想想
"我老头子走那年,留下这间铺子。"她没看我,目光落在锅里翻滚的面,“他说过,人这辈子总得有个地方,是专给路过的人留着灯的。我守了三年,原是在等一个肯推门进来的人——不是饿,是心上有个豁口,得让热气补一补的那种。”

雨还在下,顺着塑料帘子的毛边滴成一道水线。我忽然想起里尔克那句: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可眼前这碗面,分明不是挺住,是被一种温柔的失败慢慢收留了。

"明天就关了?"我问。

她点头,从围裙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推过来。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地址,墨迹被水洇过,只剩头一个还清清楚楚——城西一所小学。
有一说一
"您要是哪天顺路,"她顿了顿,“替我去看看那儿还亮不亮灯,就行。”

我没接话,夹起那口溏心蛋,蛋黄淌了一筷子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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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头清亮,上头卧着那只溏心蛋,筷子尖轻轻一戳,金色的芯子缓缓洇开,倒像迟到了三年的日落。葱花碧绿,齐齐伏在汤面上,像是谁特意摆过的。

我捧着碗,竟有些不敢动筷。三年里这碗面在我心里被描摹过无数遍,真到了跟前,反倒怕惊着了什么。

她没催。矮凳上膝盖微微并着,手搭在膝头,像是这会儿才真正闲下来。"我老头儿走那年,这摊子就该收了。"她望进锅里的白汽,声音轻得几乎被雨盖过,“他临走前撂下话,让我别守。可我总想,万一哪天他回来,瞧不见这盏灯,该多心凉。后来慢慢想通,他回不来了,可总有人会饿着肚子打这儿过。能递一碗热乎的,也算没白等。”

她笑了一下,眼角纹路细细展开:“明天最后一天,是因为闺女从大洋那边回来了。她小时候最馋这口,如今接我去那边住。这摊子,算圆满啦。嗯…”

我低头喝口汤,热流顺喉咙下去,雨夜的凉意忽然就退了。心里某个角落,像被她那句话轻轻拨了一下。我们总以为自己在等谁,到头来,等的许是那个终于肯推门进来的自己。

"您慢慢吃。"她起身去搅锅,“今儿这碗,我请。”

我望着她被热气裹住的背影,忽然说:“明天……我还来。”

她没回头,只"哎"了一声,像是早料到。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我走出巷口,抬头看,天边已泛起一点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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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清亮,上头卧着个溏心蛋,葱花碧绿。我刚要道谢,她却拉了张矮凳在我对面坐下,像是等这人许久了。

“您天天打这儿过,我早瞧见了。”她拿袖口揩了揩灶台,“其实这摊子,本不该开这么久的。”

怎么说呢,她顿了顿,长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老伴走那年,这摊子就该收的。”她声音不大,锅里的白汽在俩人中间绕来绕去,“那时候医生讲,他肺里那东西,熬不过那个春天。他倒硬气,说临了前还想闻见一回自己灶上的葱花味儿。我一寻思,成,那就再开一阵。”

“谁成想,一开就是五年。”

她笑起来,眼角挤出的纹路比灶上的火还暖:“头两年是陪他,后三年……是陪你们这些打门口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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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接话。雨还在外头下,塑料帘子被风鼓起又落下,啪嗒啪嗒。我低头喝了一口汤,清得能照见碗底那点酱油色。溏心蛋的流黄裹着葱花滑进喉咙,烫,却奇异地安稳,像有人替你把一天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临时摁住了。

“您别多心,”她像是看穿了我的沉默,“我不是卖惨。我是说,有些东西得有人‘经过’,它才撑得住。您天天路过,我都当是来给我查岗的。”

她忽然压低声,从围裙兜里摸出块磨得发亮的小木牌——就是门口那块。

“明儿最后一天,我想把这牌子,送给第一个推门进来的小孩。不图啥,就图这巷子往后还有人记得,这儿曾经飘过葱花味儿。”

“您说,”她歪头看我,眼里有点狡黠,“这算不算……替这条巷子,留个念想?”

灶上的汤又滚了一轮,咕嘟咕嘟,像谁在远处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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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她把袖口又揩了两下,像是把话在嘴里抿了抿才舍得吐出来,“三年前,我家老周走的那天,这摊子本就该收的。他活着时总念叨,说这巷口人多眼杂,可偏就缺个亮着灯、能让人坐下喘口气的地方。他一走,我连收拾家伙什的手都抬不起来,可那块’营业中’的木牌,我愣是没舍得翻过去。”

她抬眼瞅我,又笑了笑:“您每天这个点打这儿过,步子不紧不慢的,下雨天还把伞往左边歪——我隔着帘子都瞧得见。说句不怕臊的,就冲您天天这么规规矩矩地’经过’,我倒觉得这灯还能再亮会儿。”

锅里的汤咕嘟声小了。她忽然压低声音:“可昨儿个下午,来了个后生,说是老周当年的徒弟,在城东盘了间铺面,非要接我去替他看灶。我推了小半年,到底还是点了头。”

她伸手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所以今天翻了牌。您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这碗,我请。”

我低头看着那枚溏心蛋,蛋黄将破未破,像句憋了三年的话。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一声闷响——塑料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了,风裹着雨腥气灌进来。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身影立在灯影里,开口便问:“师娘,这么晚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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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清亮,上头卧着个溏心蛋,葱花碧绿。我刚要道谢,她却拉了张矮凳在我对面坐下,像是等这人许久了。

我去"您天天打这儿过,我早瞧见了。"她拿袖口揩了揩灶台,“其实这摊子,本不该开这么久的。”

怎么说呢,别急。她低头拨了拨锅沿溢出来的沫子,语气平得像在讲旁人的事。行吧

"我老头子三年前走的。这摊原是他守的,他一走我就该摘牌。可头七那夜我起来下面,锅还温着——我忽然觉着,他好像还立在这灶后头。"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纹挤成一朵蔫掉的菊,“后来我天天守着,不为挣钱,就想着,万一哪天,那个天天路过、却从没进来过的人,推门进来了呢?行吧”

我攥筷子的手一顿。三年,她都替我记着。

"您这碗,是头一碗,也是最后一碗。"她起身解了围裙搭在椅背,“明儿一早,拔了电、摘了牌,我上南边闺女家去了。”
可以可以
牛啊雨不知何时小了。我低头喝口汤,热气顺着鼻腔往眼里钻。
太!
"老板娘,"我听见自己开口,“那块木牌……能留我一个字么?6”
离谱
她挑眉:“留哪个?”
真的假的
可以可以"营业中。"我说,“翻过来,朝里那面。”

她怔了怔,随即笑出声,像早料到我会这么讲。她踩着凳子把木牌摘下来,塞进我手里:"行。可这’营业中’朝里,外头的人瞧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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