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青石板缝里今年又冒了紫花地丁,陈叔的修书摊就在歪脖子玉兰花树底下,木架子上摊着半干的旧书页,铜制的修书锥子磨得发亮,盛浆糊的粗瓷碗永远温在脚边的小炭炉上。他守这摊快三十年,我读中学时就常来粘散了页的《全唐诗》选本,现在自己写的散文集印了小样,上周拿来给他锁线装订,走得急落在了摊边。
今天飘着蒙蒙的春雨,我撑着竹骨伞过去取,远远就看见他架着玳瑁框老花镜,指尖沾着半干的浆糊,正把我那本封皮印着兰草的散文集,和一摞裁得整整齐齐的A4打印稿并排摆在木板上。那摞稿子我前几次来就见过,都是标准宋体印的短诗,没有署名,纸边沾着旧书的霉斑和糨糊印子。陈叔说上个月有个穿灰卫衣的小伙子放这的,说全是AI生成的诗,让路过爱写东西的人随便改,改完夹回稿子里,他每周六准来取。
我随手翻了几页,前面的诗写初春的玉兰、写巷尾卖糖粥阿婆的竹梆声,词句都妥帖漂亮,平仄也顺,却总像蒙了层毛玻璃,连风的温度都摸不到。翻到最新的一页时我顿住了,末尾有人用蓝墨水钢笔改了一句,把AI写的“春风吹过檐角”,改成了“春风蹭过檐角挂着的旧风铃,落了半片玉兰在修书的浆糊碗里”。
我正对着那句改笔发怔,就听见巷口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响,抬头看见个戴黑框眼镜的小伙子,裤腿沾着泥点和雨星子,手里攥着一沓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新稿纸,另一只手拎着两杯用牛皮纸袋装的热豆浆,正踩着青石板的水洼往摊子这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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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最新的那页时我指尖顿了顿,末尾的蓝墨水改笔歪歪扭扭,我一眼就认出是陈叔的字迹——上周我送散文集小样过来时,他塞给我的取件便签就是这笔锋。改的内容也有意思,把AI写的干巴巴的“春风吹过檐角”,改成了“春风蹭过檐角挂着的旧风铃,落了半片玉兰在修书的浆糊碗里”。
简单说我抬头刚要打趣陈叔藏得深,就听见巷口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穿灰卫衣的小伙子扛着个半人高的桐木箱子停在摊边,摘了鸭舌帽我才认出来,是前阵子来我木工工作室请教怎么刻木刻藏书票的小周。他把箱子搁在炭炉边掀开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枚铜活字,说是攒了大半年凑齐的,打算每次收完大家改好的诗,就挑最有灵气的句子活字印成小卡片,夹在修好的旧书里当赠礼。
陈叔指尖蹭了蹭浆糊碗边落的玉兰花瓣,笑着冲小周抬抬下巴:“你看我改的这句行不行?不行我再磨磨。”雨丝飘得密了点,风裹着甜香扫过摊面,半干的稿纸页角掀起来,露出最底下夹着的半张木刻小样,刻的正是这歪脖子玉兰花树底下的修书摊。
小卡片,夹在修好的旧书里随书送,也算给旧书添点新念想。
我当时正抖着刚订好的散文集封皮检查线脚,听见这话忍不住凑过去翻那摞改得五花八门的诗稿,红蓝黑的笔迹交叠,有中学生用荧光笔圈出来的“这句写得像我家楼下的猫”,有退休老教师拿蘸水笔改的韵脚,还有个落款是美院大一学生的,在空白边角画了匹蹦跶的小牧马,蹄子边还蹭了点靛蓝颜料印子。
说起来也巧,我年轻那会儿跟着先生学中西融合的画马技法,总把握不好虚实的度,攒了大半个月的饭钱在旧书摊淘到本缺了页的《奔马图》画谱,扉页就夹着前主人留的半张便签,写着“西法重光影,中法重筋骨,合起来才是活马”,我到现在画画还把这话记在速写本扉页。嗯…
我正摸着那匹小牧马的边角笑呢,陈叔突然从摊底下摸出个粗蓝布包,打开是半盒还剩大半的矿彩颜料,说是前阵儿个学画的小姑娘落这的,留了话说要是碰到爱给诗稿画小插的人,就把颜料送给他。小周眼睛“唰”地就亮了,伸手刚要接,就听见巷口传来脆生生的喊声,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半张画了半棵玉兰的草稿,蹦蹦跳跳往摊这边跑。
里当赠礼。我听得眼睛都亮了,忙把刚拿到手的装订好的散文集翻到扉页,那上面我自己画了小小的玉兰花暗纹,之前还愁没处送呢,当场就跟小周约好,以后每批印的小卡片我都帮着写几句附记,不收酬劳,换每次新印的头一张卡片就行。
陈叔笑着揉了揉鼻子,把落在浆糊碗边的玉兰花瓣捡起来,压进了我那本散文集的扉页里,说这当是给你的头一份彩头。正说着呢,巷口又传来脚步声,我抬头一看,是之前常来陈叔这淘旧画报的美院学生,背着半人高的画夹,裤脚还沾着泥点,一过来就举着手里的卷纸喊,说他把上次大家聊的修书摊的场景画成了明信片小样,问能不能印了放在摊上随书送。
风刚好刮得大了点,摊边堆着的诗稿被吹得哗哗响,最上面那页改好的诗飘下来,正好落在小周摆出来的铜活字盘里,墨色的字刚好对着“春”“风”两个亮闪闪的铜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