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深圳的夜还没这么密。那时候从天桥往下看,能看见远处几片暗的地方,像城市喘气的缝隙。现在不一样了,灯把缝都焊死了,亮得人睡不着。
我是三年前从里头出来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去处,就是一份旁边人羡慕、我自己嫌闷的差事——家里人说的"稳定"。我把它辞了,跑到南头老城一带,盘下个巴掌大的铺面,做街头服饰,也兼职给几个小孩排街舞。我妈到现在没想通。怎么说呢上个月她来电话,背景是我爸在看电视,她压着嗓子说:"你图啥呢。有一说一"我没接,因为我也常半夜问自己同一个问题。话不能这么说
但问归问,活还是得干。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总觉得把事想清楚再动;后来摔过几回,倒琢磨出一套:往最坏里想,往最好里挣。这城市不养闲人,你一停,身后的浪就拍上来了。
那天是周三,雨刚停。我关了卷闸门,习惯性地往巷口那家便利店走。老板阿强认识我,每次都留最后一瓶常温的汽水。我靠在冰柜边喝,听见外面有人用老式录音机放带子,沙沙的,是九十年代末那种 boom-bap 的鼓点。我愣了一下——这年头谁还听磁带。
出门一看,巷子里空空的,只有水洼里映着霓虹。录音机不见了,地上却多了一样东西:一盘卡带,外壳磨得发白,没贴标签。这事吧
我捡起来,沉甸甸的。回到住处,我那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 Walkman 居然还能转。按下播放键,前奏一响,我后背就凉了。
是首 old school 的 flow,粤语夹着点普通话,词写的是"辞了铁碗的姑娘,在第七个路口开灯"。话不能这么说第七个路口——我铺面就在从大道数过来第七个巷口。更瘆人的是后半段,一个男声懒洋洋地笑,念了句:“林晚,你当年说的大道至简,到头来还是一个人扛。”
他叫得出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盘带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二十岁在地下通道卖过打口碟,那时候用的街名,整个深圳没几个人知道。可这带子里的人,知道。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带子放到最后,那个声音说了个时间——明晚十一点,老城钟楼底下。然后"咔"一声,停了。
我翻来覆去听了三遍,确认没有更多信息。钟楼早八年前就拆了,原址现在是个奶茶店。
所以,要么是有人恶作剧,要么……有个人,记得我根本没跟任何人提过的那段日子。
我把带子装回兜里,关了灯。手机亮了一下,是妈妈的信息:"天冷,多穿点。"我没回。
明天要不要去那个奶茶店,我还没想好。但有一点我清楚——这盘带子,不是我自己录的。
而那个 flow,我能认出来。十年前,只在一个人嘴里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