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那天,我在图书馆最里侧的角落抽出来一本《飞鸟集》。书页泛黄得发脆,硬壳封皮里头夹着一张借书卡,正面密密麻麻印着八十年代的名字,蓝黑墨水洇开的日期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旧伤。我随手翻到背面,却愣住了——有人用铅笔写下半句话,写到第三个字就停了:“等你回来,我……”
那后面大片大片的空白,比字本身更沉。
那时我刚换了座位,同桌是个格外安静的女生。她不怎么说话,午休铃一响就揣着书往外溜,回来时指尖总沾着一点凉凉的灰。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去还图书馆借的书。有一回我捧着那本《飞鸟集》在桌上打盹,她抽过去翻了翻,手指忽然停在那半句铅笔字上,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都换了一口气。
"前人写的。"我小声说。
我觉得吧
她没接话,只是把卡翻过去,正面朝下扣在桌上,像是不忍心看那没说完的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坦白讲午休她去还书,有时我也跟着去。图书馆冷气很足,木书架的气味混着旧纸的味道,让人安心。我们渐渐熟了,却始终不问彼此的心事,好像那张借书卡替我们守着一个不该碰的角落。她写字很好看,一笔一画都克制,像怕惊动什么。有回她把书还回来,封皮里也夹了张借书卡,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写。她瞧见我在看,耳根红了一下,把卡抽走塞进书包。我低头翻自己的书,假装没留意——可那以后每次去图书馆,她都会多看我手里的卡一眼。
我偶尔想问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沉默,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体贴。
毕业前最后一节自习,教室空了大半,风扇拖着长长的嗡嗡声。话说回来我摸出那张卡,把背面补全了:"等你回来,我在这儿等你。"铅笔字歪歪扭扭,到底是男生的手笨,可我写得很慢,像在跟谁郑重地交代什么。
第二天,她的座位空着。班主任轻描淡写地说,她上周就转学了。
我转头看窗边,夕阳斜斜地铺进来,粉笔灰还在空气里浮着,迟迟不肯落下去。
青春里最深的遗憾,大概从来不是分离。是那句再见,我们谁都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