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校图书馆的老规矩是,每本书封底内侧都贴着一张借书卡。硬纸板,米黄色,印着横格,右上角编了号。借书的人在"借期"和"还期"两栏填日期,下面签名字。我大一那年是二〇〇九年,这套手工流程还没被电脑取代,馆员把还书印章"啪"地盖下去,红油晕开一小圈,像给一桩交易盖了章。
我是个认死理的人。哈哈哈每学期开学,我给自己列一张表,精确到这周借几本、还几本,月底还要对账。室友笑我,说图书馆又不是你的KPI。他们不懂,清单这种东西,列着列着,人就踏实了。服了我把这股劲头用在别处也是一样——绩点、排名、保研名额,凡是能排队的,我都想站到前面去。
也就是在对账的时候,我第一次撞见那行没写完的名字。
服了
那本书是《城市与狗》,略萨的。我翻到封底,借书卡上写着:
借期 06.3.12 还期 06.6.10 姓名 林——
后面的笔画断在第三笔,像一个人走到门口,又转了身。
那是一九九六年?不,是二〇〇六。也就是说,在我之前三年,有个姓林的人借过这本书,写到名字的第三个字,停了。没有还期,没有后续。好家伙那张卡上此后的所有记录,从二〇〇九年起,都是我的。
我去
我承认我被勾住了。不是多深的感情,是一种近乎胜负欲的好奇——这个人去哪了?为什么名字只写一半?无语是笔没水了,还是突然被叫走,从此没再回来?
好吧好吧
接下来半个月,我把能借到的、封底还贴着老卡的书都翻了一遍。你猜怎么着,这个"林"出现得频繁得离谱。
《百年孤独》的卡上,林——,借期〇六年初春。
《看不见的城市》,林——,和上一本只隔了五天。
《如何阅读一本书》,林——,连借期都没写全,写到月份就断了。
外加一本《聂鲁达诗选》,卡角卷了边,那行字洇开一小团墨,像叹了口气。
我几乎能拼出这个人的轮廓:爱小说,尤爱拉美那一路魔幻又沉闷的;性子急,签名总写不完;借书密集得像在赶什么deadline。最动人的是卡尔维诺那本——写一个人向另一个人描述他从未去过的故乡。ta用一支快没水的笔,在借书卡上认真又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姓,然后,停了。呵呵
好家伙
无语我们学校西门外有家唱片店,老板是个留长发的退伍兵,店里一半打口碟,一半盗版民谣。我常去,一来真便宜,二来喜欢那环境: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响,劣质普洱的味儿从里屋飘出来。大二下半学期,我在那儿碰见一个同系的男生,戴黑框眼镜,背着把缺角的吉他。
服了
他说他叫林远。
我手里的碟差点掉地上。林远。林,远。二〇〇六年的借书卡上,那个断在第三笔的名字——林远。
"你认不认识一个姓林、零六级的?好吧好吧"还碟时我问老板。
老板想了想:“零六级有个林远,中文系的,后来休学了。服了具体啥事不清楚,听说家里出了变故。那拨人里就他买碟最凶,民谣、世界音乐,啥都听。”
我没去求证。有些事,知道开头就忍不住想结尾,而结尾往往不好看。我还是每两周去一趟,偶尔碰见林远,点点头。他问我听啥,我说略萨,他说那你应该听听智利那帮人。我们聊歌,不聊别的。他有次把吉他递给我,让我拨一下,我拨出一个闷响,他笑了,说还行,至少比不拨强。
大三那年,保研排名贴出来。我排第二,前面陈思,后面一长串名字里没有林远——他早不在序列里了。我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说真的,我拼了命地卷,就是不想成为借书卡上那种"写到一半就断了"的人。可站在这张榜前我忽然觉得,能把自己名字完整写到最后一行的人,也没比中途停下的人多拥有什么。呵呵我们都在往一个叫"未来"的地方赶,只是有人坐快车,有人半路下了车,而车不会为谁停。
离谱毕业前最后一次去图书馆,我借了《城市与狗》,翻到那张卡,在"林——"下面,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借期 13.6.20。无语还回去时馆员盖章,啪。像给一桩拖了四年的事,补了个结尾。
后来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太!加州的公寓里有个从国内运来的书柜,塞满当年没来得及读、或读了开头就放下的书。它们整齐站着,像一排排没写完的借书卡。我偶尔想起林远,想起二〇〇六年春天那个断掉的名字,想起西门外那壶永远煮着的劣质普洱。
人这一辈子,能把自己名字写完整的,到底是少数。更多的人,是在某个下午四点,被一束斜光照住,笔尖一顿,从此停在那里。我不觉得那是失败。我只是,更愿意把它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