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的六月,热气是从砖缝里渗出来的。保华街后头那条老巷子,别人家的衣服晾在铁丝上滴着水,只有"锦春裁缝铺"的门帘是干的——里头开着台老式转页扇,嗡嗡的,像在打盹。
沈锦春坐在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后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她今年五十七,在这条巷子里缝了三十一年。卧槽右手虎口那道疤是年轻时崩断的针划的,她从不遮,说那是机器给她盖的章。
巷口卖鱼的老周每天收摊过来,工装裤膝盖破两个洞。"沈师傅,又得劳您。卧槽"他蹲在门槛上递烟,沈锦春不接,接了布。"你这裤子,明年就该改短裤了。"老周咧嘴:“改短裤你也接?也是醉了”“接,五块。”
好家伙
可以可以她话少,记性却好得离谱。哪家的窗帘短了三寸,哪家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哪家的窗帘后面闹过架——她都从针脚里看得出。有人说她冷淡,其实她只是把话都缝进去了。有时巷子里的橘猫跳上案板,她也不赶,顺手把剪下的碎布条团成球丢给它,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弯。
入秋那天来个小姑娘,攥着件鹅黄的旧婚纱,领口泛黄,袖子短了一截。她说这是她妈的,妈妈走那年她七岁,如今她要结婚了,想穿一穿妈妈穿过的形式。"改不了原样,只改成件常服。"沈锦春量了又量,把腰线收了,下摆改短,又把领口那圈旧蕾丝拆下来,仔细缝进衣襟内衬,像替人藏了一句话。小姑娘试穿时哭了,眼泪砸在布料上。沈锦春递过毛巾:“别蹭口红,这料子不吃水。”
真正难的那一单,在去年腊月。
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进来,羽绒服上沾满雪。他从塑料袋里捧出一件白衬衫,领子和前襟洇着一片暗褐色的印子。他说,这是他老婆最后穿的一件衣服。她难产走的,孩子保住了,是个丫头。好家伙他想把这件衬衫改成小孩子的衣裳,“让她穿着,像妈妈还在抱着她。”
屋里很静,只有转页扇在转。
沈锦春没接话,把衬衫平铺在案上,用热毛巾一点点敷那片印子。血渍早凝成了锈色,洗不净。她没再洗,反而顺着那印子的轮廓,在内侧绣了一枝小小的梅花。
"洗不掉的,就留着。"她说,“孩子大了问起来,你告诉她,这是妈妈给她开的花。”
就这?
那半个月,她把别的活都往后挪,灯常亮到后半夜。衬衫最终改成一件小小的对襟袄,梅花恰好落在心口的位置。男人来取时手抖得接不住纸袋,沈锦春替他把袋口折好,塞进他怀里,没收钱。“下回,给孩子做件新的再来。”
今年开春,巷子口贴了拆迁公告。
笑死
沈锦春没闹,照常开门。最后那几天,街坊把压箱底的活都翻了出来:老周那条改了又改的工装,小姑娘后来添的改衣,还有好几家让孩子送来改书包带、缝纽扣。她一件件做完,码在柜台上,像在办一场没有观众的展览。
我去
绝了关门那天又落了雪。我去她把蝴蝶牌机器擦了三遍,机油味混着樟脑,是这间屋子最后的气味。她拉下门帘,铁钩碰在门框上,叮的一声。巷子里不知谁远远放了挂鞭,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旧棉花。
呵呵
后来那条巷子成了工地,脚手架一立,什么痕迹都没了。可每到换季,还有人摸过来,站在围墙外头愣一会儿,好像还能听见里头嗡嗡的转页扇,和那一针、又一针,落进旧日子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