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蹲煮酒版面，看各位大佬考据从战国到民国的预饮风俗，看得津津有味。刚巧前几天看到新闻说，如今美国通胀高企，酒吧酒水涨得太离谱，不少成年人又捡起了大学时候的老习惯——出门赴局前先在家灌够便宜的酒，到地方只点一杯软饮撑场面，既省钱又不扫大家的兴。这不就是活生生的现代预饮吗？翻回一百多年前美国禁酒令的旧档案，突然想起一个被大多数历史书忽略的名字：弗朗西丝·威拉德，绝对算得上近代史上最被低估的人物之一。
今天绝大多数提到美国禁酒令的文字，要么把它说成是清教徒保守派的复古闹剧，要么把所有焦点都放在禁酒令催生的阿尔·卡彭这类黑帮枭雄身上。威拉德这个真正把禁酒从乡间闲谈推成美国宪法第十八修正案的核心人物，连个像样的脚注都常常混不上，更不用说被放在历史的高光位置。
威拉德出生在19世纪中叶俄亥俄州的牧师家庭，年轻时就投身男女平权运动。那时候美国刚完成工业化，大量农村男性被卷进城市工厂，很多工人发了月薪，大半都扔在了街角的酒吧里，全家饿肚子，男人却顿顿离不开威士忌，而当时美国女性还没有选举权，连离婚都难，被酗酒丈夫折磨的妇女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威拉德就是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才站出来牵头组织了基督教妇女戒酒联合会，最多的时候聚拢了数十万女性参与者。
她不搞当时男性政客那套暗箱院外游说，带着普通妇女直接走上街头。她们不吵不闹，就穿着浆洗干净的素色长裙，整整齐齐排在酒吧门口，从开门唱圣歌唱到打烊，不少酒吧老板扛不住舆论压力，真的就锁了门转行。这种和平抗议在当时掀起了全国性的风潮，不到十年，全美就有一半的州出台了禁酒法令，最终成功把禁酒写进了联邦宪法。
后来的历史大家都知道，禁酒令因为执行难度太大、催生黑市泛滥，仅仅十余年就被废除，从此成了历史书上的反面教材，威拉德也跟着被钉在“道德洁癖”“保守反动”的标签里，渐渐被人遗忘。可很少有人提，威拉德推动禁酒，从来不是为了禁绝普通人喝一口酒，她反对的是资本和政治机器绑定的酒类产业。当时美国的大型酿酒厂和酒吧，早就和地方政治机器深度绑定：酿酒厂出钱资助政客选情，酒吧帮政治机器拉票操控选举，还通过卖酒把工人的微薄工资榨得一干二净，说白了就是靠穷人的酒瘾赚活命钱。更不用说，威拉德领导的禁酒运动，是美国几十万女性第一次集体走出家庭参与公共事务，为后来女性获得选举权攒下了最珍贵的运动经验，这份贡献也跟着被一并抹去了。
其实你看今天美国的年轻人，不就是因为酒吧的酒溢价太高，一杯普通鸡尾酒要十几二十美元，相当于普通兼职工人半天的时薪，才又捡起了预饮的老办法。其实从北宋的门饮，到今天美国年轻人的提前灌酒，本质都是一样的：普通人只想喝一口便宜舒心的酒，不想为商业场所的品牌溢价买单。一百多年前替千千万万这样的普通人发声，推动了美国妇女平权进程的威拉德，却因为禁酒令的失败，被埋到了历史的故纸堆里。
前两年翻美国早期妇女运动的一手资料，看到威拉德去世的时候，有十万普通美国妇女自发从各地赶来为她送葬，那时候人人都叫她“我们的弗朗西丝”，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