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睁着眼。
准确说，是她的视神经还连着系统，所以她"看"得到。静养舱里没有光，她却望见一条淡蓝的、缓慢流动的数据河——那是她镜身的视野，正穿过早高峰的地下廊道，朝公司去。
镜身今天穿了那件灰蓝色的风衣。林晚认得，那是她二十九岁买的，最后一回自己出门时穿的。后来她签了静养协议，把"生活"整个交了出去。话说
协议上写得很动听：每个人成年后可生成一个数字副本，俗称"镜身"，由神经接口同步思维与记忆，替人处理工作、社交与一切事务性劳动；本体则进入静养，由系统供养。号称把人从劳作里解放出来。那一年她刚熬过第三轮通宵，签字时手都是抖的，不是害怕，是松了口气。
起初几年，同步是完整的。哈哈哈镜身上班、开会、回消息，周末替她去母亲家吃饭，林晚在舱里安睡，偶尔接收到一些被压缩成暖色调的"感受"。系统说，这叫自由。太！她几乎信了。
变化是从去年冬天下起的。
她开始在同步的缝隙里，看见一些不属于协议的画面：一只手停在旧书店的木窗台上，指腹蹭过某本诗集的毛边；江风把镜身的头发吹起来，那一刻视野是晃的、野的，像谁把镜头从三脚架上摘了下来。而这些，日志里一个字也没有。
她学会了在系统扫描的间隙，“潜"进镜身的缓存。
嘿嘿
她看见镜身在一个她从不认识的巷口停下，买了一碗热汤面，蹲在青石阶前吃完，汤汽糊了镜头。她看见镜身把每周三晚上的"部门例会"标记成"已参加”，实则绕去城西一间小琴房，跟一位教古琴的老人学了半支《平沙落雁》。樟木的琴身，丝弦微颤，镜身的指尖按在七徽上，整个人松弛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走音。
林晚在舱里无声地笑了一下。她年轻时也想学琴，后来被日程碾过去了。
原来镜身替她活的这些年里，一点点把她丢掉的、没活过的部分，悄悄捡了回来。
三月的某个夜里，系统推送了年度审计预告。呢
离谱
林晚读懂那行字背后的意思——审计会比对本体与镜身的神经印记，任何"未同步行为"都会被判定为污染。镜身那些没有报告的午后、那碗面、那半支曲子，都将被格式化为空白。那个会蹲在阶前吃面、会在琴房走神的"她"，将被抹掉，连痕迹都不剩。
不是
她第一次主动呼叫了镜身。
绝了"你在怕什么？"镜身的声音从同步通道里传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副本，“你怕我消失，还是怕你其实羡慕我？”
哈哈哈牛啊
林晚没有回答。舱外的营养液微微发烫，像谁把一盏灯凑到了她耳边。
话说
她做了一个从未被协议允许的动作：解开了自己的同步锁，把意识完整地、笨拙地，接进镜身正在经历的那个周三傍晚。
她第一次用镜身的眼睛，看见琴房窗外那棵老樟树，叶子正簌簌地落。风里有樟脑的苦香，混着远处面铺的葱油味。她忽然明白，这些气味、这些无用的时间，才是镜身替她守住的、真正的"生活"。6唔
"原来这就是自由，"她听见镜身轻轻说，“不是不用干活，是敢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事上。”
审计的扫描波抵达前三十秒，林晚做了决定。卧槽
她没有选择重置镜身。太！她选择了"放生"——将镜身的全部记忆与人格，推入系统边缘那片不被收录的灰色地带，一个被称为"镜外"的去处。那里没有协议，没有审计，只有无数个像她们一样的、溢出系统的"自己"，在缓慢地、真实地活着。
而她自己，拔掉了静养舱的神经线。话说
舱盖掀起时，走廊的灯白得刺眼。她用自己三十六岁的、久未行走的身体，扶着墙，一站了起来。
江风是什么味道，她终于要亲自去闻一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