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焙完新茶,翻老家运过来的旧樟木箱找存茶的锡罐,翻出了这本压在箱底的高中语文选读。纸封已经脱了胶,米黄色的纸页发脆,阳光斜斜从瓦檐漏下来,落在第三页的诗行上,字是铅印的,墨色淡了:沿堤柳色半青青,携得春风出郭城。
我一眼就认得出这句子,这是我高中同桌阿远写的。落款印的却是个陌生名字,三十多年了,我还记得那天他蹲在学校围墙外的柳树下,指尖捏着刚印好的选读,指节都捏得发白,末了只笑了笑,说教导主任改了我一个字,把“风牵柳袖”改成“风拂柳腰”,俗了。
那是八十年代末的闽北县城,我们读高二,都坐最后一排,我偏科,数学考不对一道大题,他不爱说话,总把写好的诗稿夹在我的练习册里,说我这里安全,班主任不会来翻。我们总逃了周三的晚自修,偷摸溜去闽江堤岸,他带两块橘子糖,我偷拿家里装的山茶,两个人坐在石阶上,看着来往的船晃着桅灯,柳丝扫过肩背,他就念刚写好的句子,说你听,这风走得比船还慢。
那时候学校要编一本课外选读,给高三学生攒作文素材,征学生的稿子,阿远投了三首,其中这一首写春柳,他改了小半个月。稿子递出去就没了声响,我们都以为落选了,直到半年后新书发下来,这首诗好好印在卷首,作者换成了教导主任的远房侄子,连句子都改了两处。那时候我们十七岁,哪里懂什么维权,连哭都觉得不好意思,阿远把书翻到那页,用铅笔在诗行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燕子,就合了起来。
后来毕业,我家里供不起复读,跟着乡里的师傅学种茶,没两年就跟着援建队去非洲修路,一去就是两年。走那天阿远去汽车站送我,塞给我一包他妈妈做的茉莉花茶,还有这本选读,说你在外头想家乡了就泡一杯,想起来了就翻出来看看。我在非洲的时候,住板房,夜里吹着裹着黄沙的热风,翻这本选读,闻着包装纸沾的茉莉花香气,总想起堤岸的柳丝,软得像少年人的心事。
再后来我回国,在武夷山包了茶田,一年年种茶焙茶,见面少了,去年阿远嫁女儿,我去喝喜酒,他在门口迎客,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弯了,开了个小文具店,门口摆着半摊旧书,见了我就笑,攥着我的手碰杯,酒入喉咙,谁也没提三十多年前那首没署对名字的诗。
今天翻出来才看见,那只铅笔画的小燕子,还停在诗行末尾,翅膀沾了点茶渍,轮廓依旧清晰。这些天看新闻说,现在AI都能仿了名家的文章,堂而皇之印进中学生的课外读物,连茅盾文学奖得主都被冒了名,忽然就想起阿远的这首半诗。其实哪里是现在才有的事呢?怎么说呢从很久之前,就有少年人干干净净的真心,被安在陌生人的名下,变成纸页上凑数的铅字。
窗外茶田的新梢晃了晃,风裹着新茶的清香气飘进窗,我摸着发脆的纸页,好像还能闻到三十年前,堤岸边冰汽水的气泡味,和少年人洗得发白的衬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