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那座酒窖,是在去年秋天。
说实话,我本不该出现在那里。体制内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偶尔加班写个材料。但那天我请了年假,跟着一个做白酒生意的朋友去了贵州。他说要带我看一座废弃的老酒窖,说是民国时期的,现在没人用了,但里面的窖泥还在。
“你闻闻这个味道。”他把手机凑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几张模糊的照片。那会儿
其实我什么也没闻出来,但我确实好奇了。
车在山路上颠了三个小时,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山坳里。酒窖的入口被杂草遮了大半,青砖墙上爬满了藤蔓。那会儿朋友掏出钥匙开锁,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潮湿的、带着酒糟味的风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齐民要术》里的一句话:“造酒法,用黍米,一石,曲一斗,水六斗。”
别急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座酒窖会让我重新理解这句话。话不能这么说
酒窖不大,大概百来个平方。墙壁上挂着几十年前的蛛网,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陶坛。但最让我惊讶的是那些窖池——一共六口,每口两米见方,池壁是黑褐色的窖泥,摸上去湿润润的,像刚下过雨的土地。
“这泥还活着。”朋友蹲在池边,用手指抠了一小块放在鼻子下闻,“你看这个颜色,这个质感,最少养了八十年了。”
我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窖泥确实不一样,不是普通的黄泥巴,而是带着一种油脂般的光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复杂的香气,有酒味,有果香,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这酒窖原来是谁的?”我问。
有一说一
朋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来话长。民国二十三年,有个叫冯季良的酿酒师傅建的。他是茅台镇出来的,跟着一个姓华的师傅学了十五年,后来自己跑到这里开窖。”
“为什么跑这么偏的地方?”
这事吧“水好。”他指了指酒窖后面,“山上有眼泉,冯师傅说那水‘甘冽有骨’,酿出来的酒比茅台镇的还多三分劲道。”
我走到酒窖后头,果然看到一眼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水潭。水清得能看见潭底的鹅卵石,几片落叶浮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后来呢?”我问。
朋友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酒窖里慢慢散开:“后来日本人来了,冯师傅把酒窖封了,带着家眷往四川跑。临走前他把窖泥的配方刻在墙上,想着打完仗回来还能接着酿。”
他举起手机,手电筒的光照在酒窖最里侧的墙壁上。我凑过去看,青砖上确实刻着字,笔画很浅,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我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读出几行:
“窖泥方:黄土七分,黑土二分,老窖泥一分。加酒糟、豆饼、曲粉,以泉水拌匀,踩踏至黏,敷于池壁。养泥如养子,不可一日懈怠。”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季良去矣,此窖留待后人。若得重开,当以好酒祭我。话不能这么说”
我站在那面墙前,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朋友大概看出了什么,把烟掐灭了:“后来冯师傅没回来。他死在四川了,好像是四几年的事。这酒窖就一直荒着,直到八十年代有个本地人想重新开窖,结果酿出来的酒一股泥腥味,根本不能喝。试了几次就放弃了。”
“为什么酿不出来?”
“窖泥死了。”朋友说,“养窖泥是个技术活,不是光有配方就行的。冯师傅当年每天都要翻窖泥,加酒糟,控温控湿,跟养孩子似的。其实荒了这么多年,泥里的微生物早死光了。嗯…”
怎么说呢
我走过去,又蹲在那口窖池边。手指触到窖泥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凉意,像是某种沉睡的生命。
“现在还能救活吗?”我问。
有一说一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时间,可能需要好几年。而且得有人天天守着,像冯师傅那样伺候它。”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怎么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面墙上的字,还有那句“养泥如养子”。
我在体制内待了三年,每天处理文件、开会、写报告,日子过得安稳但寡淡。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自己像一颗螺丝钉,被拧在一个巨大的机器上,转啊转,不知道转到什么时候。
但站在那座酒窖里的时候,我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时间变慢了,变得可以触摸。那些窖泥里沉睡的微生物,那面墙上模糊的字迹,那眼泉水平静的流淌,都让我觉得,也许有些东西值得慢下来,值得花几年甚至几十年去做。
回厦门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去图书馆查冯季良的资料。地方志里只有寥寥几笔:“冯季良,茅台镇人,民国二十三年至二十八年在本县酿酒,所出‘山骨酒’清冽醇厚,远近闻名。想当年后因战乱停酿,不知所终。”
不知所终。就这四个字。
第二件事,我请了一个月的长假。话不能这么说
领导问我干什么去,我说去学酿酒。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别耽误工作。”
我说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更不知道能不能救活那些窖泥。但那天晚上,我在网上买了一本《齐民要术》,又找了几本现代酿酒工艺的书,一本一本地翻。其实
翻到《北山酒经》的时候,看到一句话:“酒者,天地之合也。以谷之精,水之灵,人之诚,三者合一,乃成佳酿。”
我觉得吧
我合上书,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忽然很想喝一杯冯师傅酿的“山骨酒”。
虽然我知道,那酒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八十年了。
第二天,我买了去贵州的车票。
那会儿
这一次,我要在那里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