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铺子开在城中村最窄的那条巷口。二十年来,巷子里的潮气就没真正散过。怎么说呢六月的傍晚,墙缝里往外渗水,空气稠得像一条没拧干的毛巾,软塌塌地贴在人后颈上。修表铺用的是一盏老台灯,黄黄的一团光,把玻璃柜台罩出一圈温吞的暖,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咕嘟着,却总也开不了。
老周今年五十二,手大,指节粗,干起活来却轻得像拈花。二十年前他盘下这间铺子,巷口还热闹:卖冰粉的推车,补鞋的矮凳,还有个给人写家书的聋老头。后来冰粉摊让位给快递柜,补鞋的搬去更远的城郊,聋老头前年腊月没的。整条旧街像被谁按了慢放,一点点往暗处退。年轻人往外走,老人往里缩,时代往前跑,总有些人被悄悄落在站台上,连一声汽笛都听不见。
话说回来铺子隔壁的阿炳开夜宵摊,老婆跟人跑了,他一个人炒粉炒到凌晨,锅里腾起的白烟糊住半条巷。对门的秀娥姨守着间裁缝铺,老花镜滑到鼻尖,还在给邻家孩子改校服。这些人的日子都不声不响,像老周柜台里那些停摆的表,没人上发条,就那么搁着。老周没走。他守着这只玻璃柜,替别人把停了的时间,一寸一寸拨回去。有一说一
今晚他又照常准备收摊。绒布擦到最后一块表蒙子,巷口的光影里晃进一个人来。
是个独居的老人,背驼得厉害,怀里抱着一只怀表,像抱着个不肯撒手、睡熟了的孩子。表壳被摩挲得发亮,指针却死死地不动了——秒针卡在九点零七分,分毫不差。
"周师傅,"老人嗓子哑,像砂纸蹭过旧木桌,“这只表,修不了。我不是来修的。”
老周眨了眨眼。不修表,深更半夜抱只死表来,图什么。
老人把怀表搁上柜台,翻过表背。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刀工浅,被年月磨得快要看不出。老周的目光一落上去,整个人就定住了——那几个字,他认得。二十年前,这条街上出过一桩事,死的是个年轻人。具体是哪一日,他这些年总记不真切,可那行刻字,他这辈子都忘不掉,像一根刺,平时埋着,碰一下就疼。
"我儿子走的那天,它就不走了,"老人说,“我天天上发条,它偏不肯。它比我心里还清楚,哪一刻该停下来。”
老周喉咙发紧,想开口问,老人却已转过身。驼背一点一点融进巷口的黑里,只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飘在潮热的空气里,半天才落定——
“你当年在巷子那头看见的,从来不是火。”
老周攥着那只停在九点零七分的怀表。台灯还亮着,巷子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