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躲在家收拾堆在阳台的旧纸箱，都是以前从出租屋搬回来的杂件，灰积得厚，擦的时候落了满手白。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摸出个塑封袋，装着一叠A4打印纸，纸边都黄得发脆，是2003年夏天我在学校机房拨号上旧站，蹲诗词版跟人对词的帖子，那时候网速慢，刷新一页要等半分钟，怕以后找不到，特意攒了半个月的生活费去打印店打了出来。
最上面那页的页眉还印着旧站的logo，糊得只剩半个“塌”字，正文是我当年发的半阙《鹧鸪天》：“雨打窗棂碎玉多，桐阴叠处旧弦磨。灯前草就三行字，纸上留残半阙歌。” 后面跟着二十几条回复，翻到第三条，ID是“檐下笙”，回的是“古谱《东风破》的残本我找到了，等你填完下阙，我们凑成完整的”。
前几天刷到站里转的帖子，说方文山的中国风是堆砌古词，更早的好作品多的是，只是那时候没人叫这个名字。我看着那行字笑了好久，我们那时候哪懂什么叫“中国风”啊，不过是刚学了点词牌格律，捡着古谱的调子，把心里那点没处说的情绪往字里填罢了。有一说一03年的夏天真热，机房的吊扇转得嗡嗡响，我攥着个冰棒蹲在电脑前，等檐下笙的回复等二十分钟也不觉得烦，她那时候在苏州读大学，说家里外婆是唱评弹的，藏了本民国时候的工尺谱，里面就有完整的《东风破》曲调，只是词散佚了，要和我一起填完，说等来年春天樱花开的时候，我去苏州找她，她弹琵琶给我唱我们填的词。
后来的事老站友大概都知道，04年深秋旧站关了，我最后一次刷新页面的时候，只刷出一片白，那时候没有微信，没有手机号，我们连对方真实名字都不知道，就这么断了联系。这十几年我写了几百首词，给刊物投过稿，给相熟的音乐人填过歌词，甚至前两年还有人找我给热播的古装剧写主题曲，唯独那半阙《鹧鸪天》，我翻出来过无数次，笔拿起来又放下，半个字也写不出来。
刚才擦完纸页上的灰，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愣神，楼下社区的老年活动站刚好在放《涛声依旧》，“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风裹着歌声飘上来，我忽然就眼睛发涩。攥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新站的私信提醒，我点开，发信人的ID清清楚楚写着“檐下笙”，内容只有七个字：“下阙该续了吧？”
说实话我捏着那张旧打印纸的指节都有点发麻，风从阳台吹过来，把纸页吹得哗啦翻响，那半阙泛着黄的字，好像要从纸上浮起来，顺着风往南边飘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