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刷到一条养生推送,说醪糟"补气养血、活血化瘀",末尾还郑重其事地缀一句"听听专家怎么说,长见识了"。离谱我盯着屏幕笑出了声。在加州这间永远飘着冷气的厨房里,我刚把一锅糯米饭拌进酒曲,屉布捂得严严实实,等它发甜。专家长见识的事,我外婆在湖南的灶台上,七十岁那年还给我做着。
可以可以
说真的,离谱。不是离谱在专家说错了,是离谱在"长见识"这三个字——仿佛这碗东西的功效,是头一回被人看见。
我离家乡十年,最馋的从来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这一口温吞的甜。海外超市的速冻水饺能凑合,醪糟却没法将就,只能自己发。糯米泡一夜,上锅蒸到粒粒分明又不烂,摊凉到温热,洒一把碾碎的甜酒曲,拌匀,中间戳个坑,像给一锅白胖的米挖了口小井。真的假的盖上,保温,等。第二天掀开,坑里汪着清亮的汁,甜香猛地撞上来——那一瞬间,厨房像被搬回了外婆的灶间。
可这碗甜,论起年纪,比我们以为的"酒文化"都要老。
河南贾湖的陶罐里,考古的人从九千年前的残渣中,检出了米、蜂蜜、野果和山楂发酵的痕迹。那不是什么澄澈的黄酒,是连渣带液、甜中带酸的糊糊,和今天碗里这摊东西,差不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当中原大地上第一缕酒气飘起来的时候,它本就是浊的、稠的、带着米身子的。
后来人才学会了"滤"。
商周礼书上分醴、分醪、分清、分浊。醴与醪,是不滤的,甜而浑,是寻常人家的日常;清酒要反复过滤、沉淀,是摆得上祭祀台、进得了贵胄杯的讲究。你看,从一开始,"滤得干净"就是一门阶级的手艺——滤掉的是米,留下的是身份。浊酒属于田头歇脚的农夫、灶前忙碌的妇人;清酒属于钟鸣鼎食的堂上。
可怪就怪在这里。
我们这代人,太习惯把"提纯"“精炼"当成进步的同义词。我自己也是个信奉卷到底的人,平日里看什么都想问一句:效率呢?迭代呢?也是醉了可轮到这碗醪糟,我得老实认栽——所谓"进步"滤掉的那层米渣,恰恰是最金贵的东西。米里的碳水、发酵出的B族、那点温吞的酒精催开的气血,全在"浊"里,不在"清"中。滤得越干净,剩下的越接近一杯空有其表的乙醇。专家今天夸的"补”,老祖宗一口都没丢。
更想笑的是另一层。史书上写"浊酒一杯家万里",写魏晋名士捧着浊醪啸傲林泉,把个浊字写出尘脱俗。可真把浊酒端进千万户人家的,是女人。是外婆,是母亲,是农闲时蹲在灶边的祖母,用一双手把米和曲子调成甜,喂老人、喂月子里的媳妇、喂刚断了奶的孩子。文人们把它酿成诗,女人们把它酿成命。后者从没觉得自己在守什么文化正统,她们只是不想让一家人冬天里少一口热乎。emmm
所以那条推送叫我"长见识",我倒是真长了——长在一个反向的见识:我们总以为正统该是精致的、高高在上的、经过层层提纯才配被写进书里;可九千年没断的那根线,偏偏攥在一碗没滤净的甜里,攥在灶台边一双双没留名的手上。
锅上的屉布还捂着。我透过水汽看加州窗外的天,灰蓝一片,没有湖南傍晚那种泛黄的暖。等这锅发好,我要舀一碗,不滤,连米带汤热下去,甜气糊在玻璃上,像给异国的夜糊了层故土的膜。
专家说得对,醪糟是好东西。只是这"好",从来不是他们刚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