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电筒别在腰上,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没点。今晚的风有点凉,筒子楼之间的过道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挤不出一点人声。吧远处高架桥上偶尔过去一辆车,灯划过来又划走,什么也没留下。
牛啊
明天早上六点,三台挖机要开进来。社区贴了半个月的告示,红纸被雨泡得发软,边角卷起来,像谁随手撕了一半的春联挂在楼道口,没人撕。老周今天来做最后一遍巡查。名义上是查还有没有人赖着不走,其实他也知道,半个月前就搬空了。牛啊搬的时候他见过,三轮车上捆着被褥、塑料盆、一只咯咯叫的老母鸡,一家人沉默地往公交站走,谁也没回头看那栋楼。
嘿嘿他干拆楼这行十二年。手上的茧比日历还厚,指关节因为常年的震动有些变形,天一阴就酸。照理说,房子塌下去的闷响他听了几百回,尘土扬起来糊一脸,不该再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今晚不一样。今晚的楼还站着,墙皮还在,楼梯拐角那盏声控灯还偶尔喘一口气,啪地亮一下,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那些"通下水""换纱窗"的小广告,层层叠叠,像这座楼最后的心跳。
三楼最里头那户,门虚掩着,墙面上还留着小孩用蜡笔画的鱼。鱼是橙色的,尾巴翘得很高,旁边写了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大海"。老周每次来都要看一眼。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在老家河滩上也画过,被他爹一巴掌拍掉,说耽搁干活。现在那孩子早不知去了哪座城市念书,墙上的鱼明天就要和墙一起碎成粉末。他伸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条鱼的尾巴,粉笔灰簌簌落下来。
二楼拐角摆着一尊巴掌大的瓷观音,落了灰,却没倒。老周没动它。他信这个。离了婚那阵子,他天天对着出租屋的窗台发呆,晚饭就着一包花生米,吃到一半就搁下了。后来不知怎么,从路边捡了只猫,后来又捡了一只,两只猫把那点心事一点一点养淡了。他蹲下来,用袖口把观音擦了擦。擦完自己都觉得好笑——菩萨大概也不在意住不住得惯旧楼。
嘛
楼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三只野猫从草丛里钻出来,一点也不怕他,其中一只还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脚。老周每天收工都来喂,今天特意多带了半袋猫粮,倒在他们常趴的那块水泥墩上。猫们埋头吃,尾巴一甩一甩。城市的灯在远处亮成一片,这边却像被时间落下了,连风都走得慢。
哦
他靠着墙坐下,掏出手机放了段lofi。雨刚停,空气里是湿土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老周不急着走。他想起刚入行时带他的师父,老师傅抽着烟说,拆楼不是毁,是让地皮喘口气,好接下一批人、下一批楼。他当时只当废话,现在倒觉得有点道理。什么东西都有用完的时候。墙会老,人会散,连猫也要换地方睡觉。太!他不强求,也从没强求过——顺其自然,该塌的挡不住,该来的也拦不了。
手机没电了,音乐断了。过道里彻底静下来,只剩猫舔食的细响,和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辆洒水车慢吞吞经过的嗡声,水珠洒在空街上的沙沙声,像谁在替这座城轻轻叹气。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一点灰白,爬墙虎在墙根缩成一小团影子,一夜之间好像又蔫了一点。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没回头看那栋楼,也没看墙上的鱼。
挖机的轰鸣从街口漫过来的时候,那三条橙色的鱼、那尊擦干净的观音、还有三只吃饱了蜷在水泥墩上的猫,都已经不在原地了。
城市照常醒来。早班公交亮着灯拐过路口,卖煎饼的推车支了起来,有人打着哈欠往地铁口走。
嗯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