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那几日,旧桥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石缝里还嵌着去冬的残雪,白得发怯,像怕被人瞧见似的往阴处缩。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忽见桥头支着个灯摊——半旧油纸棚,几排纸灯悬着,风一过,灯影晃晃,倒把那点苍凉照出了几分温柔。摊主是个老人,手指乌黑,像浸过一辈子烟煤,可一提起灯,眼里就有光涌上来。我觉得吧
我蹲下来与他闲话。坦白讲他说,他少时便跟着父亲送灯。那时候的灯,是薪火,是归人的眼,是檐下未拆的信。谁家有人远行,便买一盏挂着,灯亮着,人就像还在灶前添柴。他学糊灯,竹篾要劈得匀,纸要糊得紧,梅瓣得一笔一笔点上去,急不得。后来娶了桥西的姑娘,性子软,爱看他干活,有时也帮着描花。新婚那几年,每逢正月,桥上全是他们俩的灯,红的,黄的,映得一河水都暖了。
日子原该这么过下去的。偏那一年雪大,妻子病在榻上,最念那盏糊了梅花的纸灯。他守着,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到底没留住人。话说回来她走在一个落雪的夜,窗外的灯还亮着,像替她多看了他一眼。自那以后,灯摊再没收过。他说,灯替他守着归人,也替旁人守一守。春去秋来,他在桥头坐成了风景,有人买灯,他少收钱;没人时,他便对着灯低语,仿佛那暖黄里,还坐着个人。
真正叫我忘不掉的,是那一夜的雨。清明近了,雨说来就来,桥上行人乱作一团。一位母亲与孩子走散,孩子在另一头哭,母亲这头寻,雨幕里两道声音越来越慌。老人没言语,从棚下摸出最后一盏灯,擦亮,递到母亲手里,说,拿着,灯亮着,路就不会错。那一点光,在雨里滚成小小的太阳,母亲循着它,竟真把孩儿寻了回来。
雨更大了。他收了油纸棚,挑起空担,一步一步没入雾里,连背影都湿透了。可那盏灯,就那么留在了桥头,被后来的路人一茬茬传着亮。
仔细想想
如今每到清明,雾里总浮起一点暖黄。有人说,那是老人回来了;我倒觉得,是灯自己记得,记得走散的人,也记得归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