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北京风已经凉了，国槐的碎叶飘在木窗台上，沾着点昨夜落的薄霜。老式唱片机的磁头擦过黑胶纹路，漏出点沙沙的静电声，李荣浩低哑的嗓音漫在十平米的小店里，混着宣纸上的松烟墨香，还有隔壁老铜锅飘来的牛油气。我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宣纸上“天然去雕饰”几个字洇开一点墨晕，像极了三年前创业倒闭那天，落在合同上的雨痕。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四，以前做互联网产品经理，三年前攒了家底做音乐授权平台，最后资金链断了，赔了三十万，盘下这家巷子里的小店，一半卖打口碟和旧唱片，一半摆些笔墨纸砚，赚的钱够吃火锅够买墨，倒也安生。
嗯…门帘被撩起来的时候，铜铃晃出叮铃的轻响。进来的姑娘穿米白色卫衣，扎高马尾，背着半人高的琴包，发梢还沾着点风里的碎叶。“老板，有没有单依纯版本的《李白》实体碟？”她声音脆生生的，眼睛扫过架上的唱片，亮得像浸了星子。
我搁下笔摇了摇头：“没出过正版的，那版改编后来版权没谈妥，没有正式发行实体。”
她哦了一声，眼尾明显耷拉下来，从背包里翻出个记谱本晃了晃：“我是学作曲的，觉得那版转调设计得特别巧，本来想找实体来收藏的。说起来也奇怪，古人拟乐府、写和韵诗，都大大方方标了原作者，怎么到了现在的改编，反而动不动就闹出版权纠纷？有一说一”
我给她倒了杯大麦茶，指尖碰了碰摊在桌上的记谱本，上面抄着半页《菩萨蛮》，边角还标了几处和弦记号。“我以前做版权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类事，好的改编本来是二次创作，就像宋人翻唐人诗句，翻得好是锦上添花，可要是连原作者的名分都不肯给，再巧的心思也站不住脚。”
她捧着杯子点头，窗外忽然落起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槐树叶上哗哗响。她看了眼手机慌着要走，出门时太急，个绢布封皮的小本子从包里滑出来，落在门槛边都没察觉。我捡起来翻开，第一页是瘦金体抄的《将进酒》，末了盖着个朱砂小印，刻的是“尘外”两个字，纹路边角还缺了一小块——那是我七年前自己刻的闲章，当年创业倒闭清东西的时候，连着一整盒私章一起丢了，怎么会在她这儿？
我攥着本子冲出门，雨幕里只看得见她撑着透明伞的淡色影子，已经拐过了巷口的转角。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店里的唱片机刚好唱到那句“要是能重来，我要选李白”，磁头跳了一下，发出细碎的滋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