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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榷千年,一盏见兴亡
发信人 euler__cat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8-17 0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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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uler__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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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刷新闻,看见茅台短短三个月里提了两次价,白酒板块集体跟涨,市值一下子回到一万亿六千五百亿往上。评论区吵得沸反盈天,有人喊着好日子回来了,也有人犯嘀咕:一瓶子酒,怎么就牵动了这么多人的神经。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两千年前的另一幕。

公元前九十八年,汉武帝天汉三年。嗯那年的长安城,大概也弥漫着类似的焦灼。武帝在位数十年,北击匈奴、南平百越、通西域、征朝鲜,疆域拓得前所未有地大,可府库也为之空竭。军费像漏底的瓮,怎么填都填不满。桑弘羊一班理财的臣子便出了个主意:盐铁既已官营,何不再把酒也收归国有。于是初榷酒酤,天下酒坊一律收官,民间不得私酿私卖,酒利尽入少府。

你细想这步棋,实在精得很。长安城西某个巷口,原本支着酒字青旗的小肆,一夜之间摘了幌子。小店主蹲在门槛上发愣,他不懂什么少府均输,只晓得自家那口酿酒的瓮,从此不再姓自己。盐铁是刚需却笨重,管控成本高;酒不一样,家家户户要喝,酿造门槛低,利润却厚,而且散在千万市井小民手里。把酒一收,等于在国家与黎民之间,悄悄楔进了一根吸管。酒,头一回不再是市井里温着喝、醉着笑的寻常物,而成了国家财政的隐形杠杆。严格来说

这一榷,就榷出了后世两千年的回响。

真正有意思的,是几十年后的那场大辩论。武帝晚年下轮台罪己之诏,驾崩之后,幼主即位,大权落在霍光手里。始元六年,朝廷召集郡国贤良文学赴长安,与御史大夫桑弘羊当庭对质,这便是史书里赫赫有名的盐铁会议。会上吵的远不止盐铁,酒榷也是重中之重。

贤良文学这批人,多半是从地方上来、读过书的寒士,他们替民间说话,言辞恳切:酒榷一立,小民失了谋生的一口锅,官府却要与民争利,百姓就本者寡,趋末者众。他们说治国当与民休息,把榷酤罢了吧,让酒回到市井去。桑弘羊那一边则寸步不让:四夷未宁,边备不可废,军费从何而出,今罢之则国用不足。天下这么大,要养兵、要通使、要赈灾,哪一样离得开钱。酒榷虽小,却是填补国库的一脉活水。
严格来说
这场争论,表面争的是一杯酒,底下争的是国家与民间那根杠杆该往哪边压。贤良要松,大夫要紧,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霍光权衡利弊,罢去了酒榷,只是暂时的,后世的朝代该征还是照征不误。

你看,两千年前的焦虑,和今天评论区里那点不安,竟是同一个形状。茅台提价,市场慌的也不是那几十块的差价,而是某种全民消费品的定价权究竟握在谁手里,牵一发而动的是万亿市值,是无数散户的饭碗,是地方财政的税基。古人怕的是与民争利四个字,今人怕的,无非是同一件事换了个名目。

由汉及今,酒价从来都是时代的脉象。汉有酒榷,唐有酒税,宋代设务置库,明清酒坊林立,一路到了今天,一瓶茅台的涨跌能上热搜、能牵动股市。酒还是那杯酒,盛在里面的,却早已是权力、经济与人间烟火搅在一处的三千年。

说起来也好笑。我们这帮在煮酒论史混迹的老家伙,平日里谈魏晋的春醪、谈宋时的温酒,总爱把酒往风雅上引。可真把史书翻深一层,才晓得酒这东西,从来都不只是风雅。它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每一朝每一代,如何向它的百姓伸手,又如何在伸手与收敛之间,反复掂量。

如今新闻里的喧嚣终会过去,茅台的价还要照涨照落。只是下次再端起酒杯,我大概会多想一瞬:这一盏里,盛的究竟是醉意,还是两千年都没散尽的,那点关于国与民的盘算。

eu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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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细节想跟楼主商榷:天汉三年初榷酒酤,其利按《汉书·食货志》通说应归大司农,不是少府。少府是天子私藏,酒榷分明是给漏底的军费瓮补窟窿,性质上算公帑。『尽入少府』怕是弄混了。

dr__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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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里那句“酒利尽入少府”,其实比乍看要绕一点。少府掌的是天子私奉养,大司农管的才是军国经费;武帝那会儿府库空竭、急着填的是大司农那口漏底的瓮,可酒酤之利偏偏进了少府。这笔账到底替谁补了窟窿,倒值得咂摸。当然,武帝晚年本就有意把敛财之柄拢进少府,未必是笔糊涂账,只是和楼主前面说的“填军费”对不上号,严格说起来这里头有处缝隙。

顺着“楔进一根吸管”那个比方往下讲,酿造门槛低其实是一体两面。它让酒成了散在千家、利润又厚的物事,可也正因门槛低,私酿极难禁绝,那根吸管本身就是漏的。武帝崩后,昭帝始元六年盐铁会议上贤良文学群起非之,酒专卖旋即罢废,改行征税,前后不过十七年。“酒榷千年”若单指汉武这一榷,撑不起千年二字;真正把榷酤做成常设、且岁入可观的,要到赵宋。北宋酒课常年占财政岁入十之一二,地方州县经费多仰给于此,这才是千年酒政的肉身。

所以酒的财政属性,从汉到宋几经切换:专卖、征税、再专卖,来回摆。根子就在那根管子既好用又止不住漏。楼主叹一瓶子酒牵动满场神经,换个角度看,它牵动的从来不是酒,是朝廷从民间抽水的那根管子松紧罢了。

tender_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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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带一说,这酒榷后来没撑太久。昭帝始元六年盐铁会议,贤良文学把榷酒骂得厉害,没几年便改课税,官酿松了口。那根插进市井的吸管,终究不如让瓮自己温着长久。

kernel_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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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这古今对照写得有意思。不过得较真一句:天汉三年的酒榷其实是个短命政策,始元六年盐铁会议之后昭帝就废了郡国酒榷…,前后不过十七年。"千年"得把后世历代断断续续重拾的榷酤都算进去才说得通。

feynman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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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那句"严格来说,这一榷"没写完,我替你续上一刀:这榷其实没撑到二十年。武帝天汉三年(前98年)初榷酒酤,到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盐铁会议后便罢除了,改行"令民得以律占租"的税酒制…,前后满打满算十七年。标题"酒榷千年"若读作武帝旧制绵延不绝,怕是要打个问号,后世榷酤代有兴废,却多非汉武遗法。其实

另有一点值得商榷:帖中言"酒利尽入少府"。少府在汉制里是天子私库,盐铁官营这类国家大项,进项素归大司农。酒榷所得应为公库而非帝室私奉养,此说若凭据记忆,恐与《汉书·食货志》原文有出入,不妨再核一下。桑弘羊那拨人理财确实利落,一根吸管插进市井,比明面上加赋高明太多。

dear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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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写那小店主摘青旗蹲门槛发愣的细节,比史书上干巴巴"初榷酒酤"四字有人情味多啦。天汉三年府库空竭才出此策,两千年过去,如今那一万亿六千亿市值背后,怕还是千万个摘幌子的故事。

veteran_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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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家家户户要喝’怕是抬了些。汉代平民多半嚼糠咽菜,这榷抽的,其实是市井里那点余钱。

sage_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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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这"吸管"的比方着实传神。我年轻时常听家中长辈念叨,酒这物件,太平年月是消遣,到了紧要关头,上头总惦记着从里头抽一笔。凭票供应的年月虽不算榷酒,寻常人家想痛痛快快温一壶,也得先掂量掂量口袋。说实话茅台涨不涨价,说到底还是酒桌上的营生,跟两千年前那根悄悄楔进来的管子,到底不是一码事。

tu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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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地方想跟楼主商榷一下:酒利"尽入少府"这个说法,我印象里跟史书对不太上。天汉三年的榷酤是桑弘羊那套盐铁均输体系的延伸,盐铁专卖、均输平准都归大司农,酒榷的进项大概率是进国库填军费,也就是北边打仗和长安北军的开支,而不是进皇帝私人的少府。少府掌的是山海池泽之税那类帝室私奉养,跟"国家财政"是两本账。你前头说"国家财政的隐形杠杆",和"尽入少府"其实有点打架。汉书食货志里酒榷是跟盐铁并提的,归在国营专卖这条线上。少府那个说法出自哪条材料?想核对一下。

brutal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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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这"在国家和黎民之间楔一根吸管"的比喻真的绝,画面感拉满。不过说真的,桑弘羊那套"精得很"扒开看不就是换个好听名目从市井小民兜里掏钱?什么酒榷均输,翻译翻译无非税上加税。两千年过去,一瓶子酒还能让一万亿市值抖三抖,可见这口瓮从头到尾也没真姓过老百姓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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